第五十五章 不借這個名字

  拜師後的第六日,周衍替程見山送了一封信。

  地方不遠,就在學宮山腳的長慶會館。

  程見山寫信時,周衍正在檐下練劍。老人寫了兩行,停下來想一想,又把其中半句劃掉。等周衍走完一趟,他才將信折起,裝進封套。

  「交給梁成。他若正在吃飯,等他吃完再給。」

  周衍接過信。

  這幾日,他已經聽過這個名字。

  梁成也是程見山的弟子,比他早入門五年,前兩年離宮,去淮南照料生病的母親。近日回來取寄存在武閣的東西,順便謀一份長久差事。

  前日,兩人在門口遇見過。

  梁成肩寬,個子高,衣袖卻短了一截。他將一捆書抱在懷裡,騰不出手,便拿下巴替周衍指門後的掃帚,說師父找它找了一早上。

  「你若見他又往窗台上放茶杯,記得往裡推一推。去年摔過兩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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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完,他抱著書走了,半點沒有初見師弟的架子。

  周衍將信收入衣襟,問師父要不要帶什麼回來。

  「針線鋪有粗棉線,買一團。錢在案角。」

  程見山重新拿起他的課冊。

  「回來以後,把今早那一段再走一遍。你第二迴轉得好,第三回又急了。」

  周衍應下,提劍出了門。

  山腳比山上暖。

  沿街鋪子的竹簾都捲起來了,賣豆腐的挑子從巷口經過,水沿桶邊一路滴下。周衍先買了棉線,走到長慶會館門前時,午飯已經擺上。

  梁成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碗麵,另有一小碟切碎的醬瓜。

  看見周衍,他先招手,又叫夥計添一碗。

  「吃過沒有?沒吃就坐下。他們這裡面給得足,肉得仔細找。」

  周衍說自己回山吃。

  「都走到這裡了,還惦記山上的鍋。」

  梁成將長凳往外拉了一點。

  面端上來以後,他把自己碗裡剩下的一片肉夾給周衍,筷子隨即伸回醬瓜碟中。

  周衍摸了摸衣襟里的信,沒有立即拿出來。

  梁成吃得快,卻沒有狼吞虎咽。麵湯還剩半碗時,他便停了筷子,將碗往旁邊推開,拿起桌角的一張紙繼續看。

  紙上已經寫了他的名字。

  周衍只看見最上方「聘任護運」四個字,便把視線移開。

  「今日定下來?」

  「原說昨日。會館東家沒趕回來,多等了一天。」

  梁成說著,抬起右手,活動了兩下手指。

  他的食指根部有一道舊傷,已經長平,關節卻比旁邊粗了一圈。

  「以後走東邊三處貨棧,帶六個人。每月有定錢,出遠路另算,總比這家做十日、那家等半月好。」

  這時,內堂走出一個穿醬色長衣的中年人。

  那人手裡拿著契匣,先向梁成點頭,再看周衍。

  「這位也是程先生門下?」

  梁成替兩人介紹。

  會館東家姓陳,說話和氣,聽說周衍剛拜師,便讓夥計撤去空碗,換上茶盞。

  「程先生肯收的人,想來差不了。你師兄這份差事,我也是等了許久。」

  他在梁成對面坐下,打開契匣。

  匣中除了契紙,還有一封已經寫好的薦書,末尾空著落款與印記。

  周衍這才取出師父的信。

  「師父讓我交給你。」

  梁成接信的手頓了一下。他擦了擦手,再用雙手接過。

  封套沒有封口。

  他抽出來,看完那幾行字,又將信紙翻過去,確認背面沒有別的話。

  桌上靜了片刻。

  陳東家沒有催,只端著茶等他。

  梁成最後把信放在兩人之間。

  「師父不署名。」

  周衍低頭。

  紙上寫的是梁成所學的功夫、這些年受過的傷,以及程見山願意為他的身份作證。到了薦書要求的那一句,老人划去了一半。

  剩下的話很清楚:

  此後受聘之行,須由本人自決。

  陳東家放下茶盞。

  「梁兄弟,我們前日說的不是這個。」

  梁成沒有應聲。

  「你的身手我是見過的。這兩年押糧、守庫的經歷,我也找人問過。若只請你帶一隊護衛,自然是夠了。可如今要交給你三處貨棧,沿途十幾家行商都在問,出了事,誰肯站出來。」

  他將那封薦書推近。

  周衍看見了末尾那句話。

  梁成任事期間所受護運之約,程門共任之。

  那幾個字墨色很深。

  旁邊留出的印位,比尋常私印大了一圈。

  「程先生門下有人,沿路便有許多麻煩可以省掉。」陳東家繼續道,「我多付的錢,也在這裡。若先生不願,這份聘契就得重議。」

  梁成伸手按住薦書。

  「差事是我去做。」

  「所以你的工錢照算。只是原說的護運總領,眼下恐怕不能給。」

  陳東家把另一張折好的紙取出來,沒有立即展開。

  顯然,這種結果他也想過。

  梁成看著那張紙,過了好一會兒,才道:

  「少多少?」

  「定錢少三成。先帶一隊,做滿三個月,再看。」

  會館裡仍有人吃飯。

  隔壁桌的客人叫夥計添湯,後院傳來卸貨的吆喝聲。一隻木箱被人放得重了,樓板跟著輕輕一震。

  梁成卻一直沒動。

  周衍看見他的拇指壓在信紙邊緣,將那裡磨出一道白痕。

  他原先只當自己來送封信,此時坐在這裡,才知道信送到了,師兄碗裡那片找了半天的肉,往後也許就更少了。

  「陳東家,」周衍開口,「師父已經寫明,師兄的本事是他教的。做這份差事,為什麼還要門中共任?」

  陳東家看向他,沒有因為他年輕便敷衍。

  「去年我有一船絹,護船的人本事不差。可到了青石口,對岸有人亮出一塊牌子,說那批絹另有爭議,船便停了六日。誰也沒動手,六日以後放行,貨主已經誤了交期。」

  他用指頭點了點契紙。

  「護衛能看住貨、應付路上的麻煩,我才肯雇。可遇上這種扣船的事,本事再好,也不能直接打過去。若有程先生出面,對方至少肯把緣由說清楚。我多付的那份錢,要的是這個。」

  周衍沒有接上話。

  陳東家將兩份契紙都留在桌上,起身去了後院。

  「二位先商量。酉時以前給我答覆。還有兩位等著,我也不能一直空著這份差。」

  梁成把那封薦書慢慢折起。

  周衍道:

  「我回去問問師父。」

  「不必。」

  梁成答得很快。

  見周衍看他,他又將聲音放緩。

  「前日問過一次。師父說要想想,今日才給回信。你替我再問,他還是要把剛才那些話說一遍。」

  他摸出面錢,壓在碗底。

  「我同你上山。書還沒取完。」

  兩人離開會館,一路沒有說話。

  到了石階前,梁成停下來,望著山門上方露出的屋檐。

  「你是不是覺得,我不該要師父那封薦書?」

  周衍想了想。

  「我還不知道師父為什麼不肯。」

  梁成笑了一下,笑意很快便散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先問清楚,別忙著評人對錯。」

  他把短了一截的衣袖往下拽,沒能蓋住腕骨。

  「這兩年,我替人守過庫房,押過糧,也去鄉里教過幾個月刀槍。教習錢最好掙,鄉里待我也好,可到了秋後,他們拿糧抵束脩,我總不能逼人賣糧換錢。母親那邊,藥鋪又不收穀子。」

  周衍聽著,腳步慢下來。

  「長慶這份差,我等了三個月。原先還想,定下來以後便能把母親接到硯州,住得近些,不必隔著一條河托人送藥。」

  梁成拍了拍胸前放契紙的位置。

  「現在少三成。房子得重找,欠下的錢,也得再拖。」

  周衍從前管過許多事,聽過許多帳。

  來到這裡以後,最常算的卻是自己還剩幾文錢,能不能吃飽,能不能留下。

  他忽然發覺,自己昨日才有的那一點安穩,落到別人身上,未必那麼容易。

  「師父若肯署名,你便不用重新找房子了。」他說。

  梁成側頭看了他一眼。

  「是。」

  再沒有第二句話。

  程見山正在武閣前修一隻鬆了腳的凳子。

  老人把凳子倒過來,膝上鋪著舊布,一枚木楔敲進去半截。看見兩人回來,他把小錘放下,伸手接過周衍買的棉線。

  梁成沒有進屋,就站在石階下。

  「陳東家改了價,少三成。」

  程見山點頭。

  「信看了?」

  「看了。」

  梁成將薦書取出來,放到倒扣的凳面上。

  「我沒想讓師父替我押貨。他們也不會真把您請下山,不過要一封信,好讓沿路的人知道這趟貨有人照應。」

  程見山沒有去拿那張紙。

  「貨里有什麼?」

  「絹、藥材、紙墨。東邊三處貨棧都是這些。」

  「貨棧里進出的人,你都認得?」

  梁成皺起眉。

  「總得做了才認得。照您這樣問,誰也不能接新差事。」

  「你可以去接。」

  程見山將凳子翻正,按了按凳腳。

  凳子仍有一點晃。

  他重新拿起木楔,語氣沒有提高。

  「可這一句把你日後接的每一趟貨,都算到了門中頭上。貨是你的東家選,路是他們定,出了事,再來找我說,你弟子應下了。」

  梁成看向他。

  「我是您教出來的。真出了事,您還能不認我?」

  木槌停在半空。

  周衍也抬起頭。

  程見山望著梁成,過了一會兒,才把小錘擱回舊布上。

  「你來找我,我會見你。你有難處,我也會聽。可若有人拿著這張紙,說你替他押的東西,我早就都應允了,我該怎麼答?」

  風吹動凳上的薦書。

  周衍伸手壓住紙角。

  梁成沒有再爭那句話,卻也沒有把紙收回去。

  「師父,這個道理我懂。可是陳家花錢,就想買一份穩妥。我去別家問,也是一樣。」

  程見山垂下目光,看了看他露在袖外的手腕。

  「你母親的藥,眼下還缺多少?」

  梁成的臉色忽然沉下來。

  「我今日來找差事,不是來討藥錢。」

  話出口,他自己也靜了。

  山道上有學生抱書經過,向程見山行禮。老人應了一聲,等人走遠,才道:

  「那便說差事。三成少在哪裡,你知道;署上這個名字,要替誰擔什麼,你也得知道。你若做了三個月,認得那些人,也認得那些貨,到時再拿具體的事來問我。」

  梁成將薦書收起。

  他低頭摺紙,折了兩次,邊角仍沒有齊。

  「我先把書取走。」

  程見山讓開門。

  梁成進屋,把餘下幾冊書用舊布包好。經過周衍身邊時,他停了停。

  「方才在山下,我話說得重。不是沖你。」

  周衍搖頭。

  梁成抱起書包,走下石階。

  程見山一直看著他轉過槐樹,才坐到修好的凳上。

  這一次,凳子沒有晃。

  周衍留在原地,手中還握著那團棉線。

  他原想勸幾句,開口卻成了另一句話。

  「師父,我剛才也盼您答應。」

  「嗯。」

  「那一封薦書,對您像是很容易的事。」

  程見山沒有生氣。

  「落個名字,確實容易。」

  老人伸手取過棉線,慢慢找出線頭。

  周衍看著他的手,想到舊書第一頁那些擠在一起的批註。昨天在那裡寫名字時,他只覺得自己終於進了一扇門。

  今日才知道,門外也有人看著這個名字,願意為它多付三成工錢。

  「我想陪師兄再去一趟會館。」他說。

  程見山抬頭。

  周衍補道:

  「他還得在酉時以前答覆。我不替您說話,就是陪他去。」

  老人點了點頭。

  「去吧。今日剩下的劍,明日補。」

  周衍追到山道中段,梁成正把書包換到另一邊肩上。

  他走過去,接住了布包底下。

  梁成沒有推辭。

  兩人回到長慶會館時,陳東家已經在後院驗貨。梁成等他出來,把那份沒有署名的薦書還了回去,留下改過價錢的聘契。


  陳東家答應了,當面補上約定,又讓人取來護運名冊。

  梁成簽字以前,把每月領錢的日子改到了月初。

  兩人為這件事又談了好一會兒。

  最後,會館先付半月定錢,餘下的照常結算。

  銅錢串遞過來,梁成在手裡掂了掂,沒有笑,卻也沒有再盯著原先那份契紙。

  出了門,他拆下幾枚錢,叫住路邊賣燒餅的人。

  「這回有肉,不用找。」

  周衍接過熱餅。

  梁成咬了一口,忽然道:

  「我還是覺得師父太執拗了。」

  周衍沒有勸他。

  「我知道。」

  「你回去也不用替我描補。他知道我這個脾氣。」

  兩人在街口分開。

  梁成要去看一處便宜些的住屋,周衍替他把書送回會館客房,才轉身上山。

  晚風已經涼了。

  武閣前的門還開著,程見山坐在燈下補劍袋。周衍走到門口,把會館改契與先付半月錢的事說了。

  老人聽完,將針在布上停了一下。

  「知道替自己爭領錢的日子,總算比從前強些。」

  周衍在門邊放下書袋。

  程見山又道:

  「他母親怕潮。你明日若有空,陪他看看房子。山腳便宜的幾處,後牆挨著水溝,晴天看不出來。」

  「您怎麼不自己告訴他?」

  老人低頭穿針。

  細線穿了兩回,都沒過去。

  「他今日不想聽我說。」

  周衍走過去,替師父把線穿好。

  接回針時,程見山向門外看了一眼。

  「到了月底,叫他回來吃飯。」

  周衍應下。

  燈下那隻劍袋已經補了一半。他把自己的木劍解下來,放在一旁,搬過修好的凳子坐下,替老人牽住了另一端布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