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映青離宮那日,山門外停著兩輛車。
一輛裝行李,另一輛蓋著油布,下面露出幾截長槍桿。車旁的武院學生正在分領雨衣,有人嫌領來的太短,披上以後,小腿仍露在外面。
許映青蹲在車輪旁,重新系了一遍鞋帶。
周衍認得那根麻繩。
第一次去後坪時,她剛換上。
石寬抱著一包麥餅趕來,跑得有些急,包餅的紙被他捏破一角。杜行在後面替他撿起掉落的布繩,遞到許映青手中。
「黃師傅讓帶的。」石寬道,「底下兩張有芝麻,別讓車上的東西壓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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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映青接過去,掂了掂分量。
「你們把自己的早飯也放進來了?」
「沒有。」石寬答得很快,「我的已經吃了。」
她笑著將麥餅收進行囊。
周衍站在旁邊,本來想說幾句鄭重的話,看見她挽起袖口,露出手臂上練繩磨出的淺痕,忽然又覺得那些話說不出口。
最後,他只道:
「回來以後,再陪我練劍吧。」
許映青把腰間劍帶勒緊。
「先說好,我下回可動真格了。」
「我知道。」
「你可別光知道說。」
車旁有人喊她的名字。
許映青應了一聲,又從行囊外側抽出一冊薄書,遞給周衍。是他這一個月借看過的回瀾劍課抄本,幾處紙角已經翻軟,夾著兩張她自己添的圖。
「原本還回去了。這份是我抄的,先放你那裡。右上角打叉的幾處,都是我當年練錯的,別照著學。」
她說罷便轉身提起行囊,走向車旁的隊伍。
武院教習點齊人數,車輪緩緩轉動。
周衍跟著走到山道轉角。
許映青沒有上車。她與兩名同門走在前面,劍鞘隨著步子輕輕碰著衣擺。到了第一段陡坡,她伸手扶了一下身旁學生背上的長槍,讓槍頭避開垂下來的樹枝。
再轉過一彎,人便看不見了。
石寬伸了半天的手,這才放下來。
「等我們能出山時,是不是也這樣走?」
杜行看了看他。
「你先別把送人的餅吃回來。」
石寬低頭,才發現自己手裡還攥著半塊餅。
他原本是跑來送行前拿著吃的,方才竟忘了放下。
周衍笑了一聲,將那冊抄本收進懷裡。
山門還開著。
他卻沒有繼續往下走,轉身沿石階回了東坪。
到了課簽約定的日子,周衍午後去了武閣。
靜室在閣後,半邊嵌進山壁。門外栽著一株老槐,樹根把石階頂起一道淺棱,來往的人都從旁邊繞過。
程見山坐在門內,正在看許映青還回來的劍錄。
書頁間夾著一張行程單。
老人讀到某一行,用手指壓了壓紙角,隨後把它折好,收進案邊木匣。
「映青他們已經過了南河。」他抬頭對周衍道,「昨日托驛車帶回來的信,說一路沒下雨,雨衣白帶了。」
周衍將自己的木劍解下,放在案邊。
程見山看見他懷裡的抄本,讓他一併拿出來。
幾張紙很快鋪滿矮案。
有許映青的批註,也有周衍後來補上的小字。第一頁畫著三隻歪歪斜斜的腳印,旁邊留了一道擦不乾淨的墨痕。
老人認出自己的印,又看了看新添的字,沒有逐條問他。
「這本看過就先放下。今日講給你聽的,紙上沒法這樣畫。」
靜室里沒有兵器架。
一張長案,兩把椅子,牆角立著盛水的陶瓮。只有正中那塊石台與別處不同,檯面上留著數十道深淺不一的窄痕,像被劍反覆划過,又一遍遍磨平。
程見山取出那張深色紙片。
紙很薄,離開書頁時微微捲起。晨間在東坪看不清的幾道淺痕,此刻映著窗光,竟像水面上交錯的波紋。
他將紙片壓在石台中央,把一柄無鋒短劍橫放上去。
「原來的劍已經斷了。這是後來補的,只借它承載一段舊響。」
周衍走近。
劍身里傳來極輕的風聲。
不是靜室窗外的風。
那聲音濕而沉,裡面夾著木板呻吟,像有人正在雨中走過一座搖晃的橋。
程見山將他的木劍遞迴來,讓他坐穩,劍橫膝上。
「手留在自己的劍上。裡面的人怎樣出劍,你可以聽,也可以跟著體會,身子別急著學。他那時候比你個子高些,腿上還有傷。」
老人坐在石台另一側,指腹按住紙角。
「若分不清自己站在哪裡,就叫我。」
周衍點頭。
石台上的舊痕一寸寸亮起。
雨聲忽然近了。
最先變重的是右手。
掌中仍握著熟悉的木柄,虎口卻像壓上了一柄沉得多的鐵劍。雨水順著護手流過來,指縫滑膩,右邊肩背繃得發痛。
周衍下意識想把手鬆開一點。
一股極強的握力卻沿著舊響傳來,五指仿佛深深扣進劍柄。
隨即,他看見了橋。
並不完整。
只有腳下濕透的三塊木板、橋外翻著白沫的水,以及一根迎面刺來的黑色槍桿。
更遠處全藏在雨里。
槍頭已經壓到眼前。
持劍的人向右側身,鐵劍斜搭槍桿,借勢向外一引。槍尖擦過肩頭,帶起一陣冰冷的風。
周衍的胸口跟著一松。
這一段他懂。
許映青教過,杜行也陪他走過許多回。
可下一刻,左膝忽然傳來鑽心的痛。
舊響里的那個人沒能走出應有的半步。
前腳已轉,後腿卻拖在原處,沉重的身體向橋欄歪去。槍桿立即橫掃,鐵劍來不及收,橋欄被撞得轟然一響。
周衍手指猛地攥緊。
靜室中的木劍發出輕微震動。
他沒有感覺到自己受傷,那一下疼卻真切得讓他忘了呼吸。
槍又來了。
這一次更低,直取腹側。
持劍的人向後踏去。
橋板邊緣陷下半寸。
再退一步,便會踏空。
周衍看著那一點空處,心裡已經知道該向右轉。可眼前之人的左腿抬不起來,鐵劍又被槍桿壓著,所有熟悉的步子都用不上。
雨水不停打在眼前。
那個人沒有抽劍。
他向前壓了一下。
槍桿原本正在往回收,忽然被壓住,遲了極短的一瞬。持劍的人借著這一瞬,將右腳挪到槍桿外側,受傷的左腿拖過濕木板,整個人幾乎貼上對手。
劍柄撞中槍桿。
長劍順著先前相接的位置收回。
沒有大幅轉腕。
也沒有將劍高高揚起。
沉重的鐵劍仿佛終於找到一處可以回去的地方,沿著那條狹窄的縫隙,直取持槍人的肋下。
周衍屏住呼吸。
那根槍桿卻突然脫開。
對手棄了長槍。
一道短刃從雨中翻出。
視線驟然向旁邊傾斜,橋欄斷裂,水聲轟然壓過耳邊的一切。
周衍猛地抬頭。
靜室的窗就在眼前。
窗外樹葉輕晃,石台上的紙片已經暗下。
他的後背緊緊抵著椅子,掌中木劍仍在,左腿也好端端地踩著地面。
程見山把一隻水杯推到他手邊。
「先緩緩。」
周衍沒有立即喝。
方才那柄短刃來得太快,直到現在,他胸口仍像壓著一口沒能吐出的氣。
他低頭按了按自己的左膝,才慢慢鬆開手。
「後面呢?」
程見山把短劍從紙上移開。
「掉下去了。下游有一片淺灘,同行的人在那裡把我撈起來。」
周衍抬起頭。
老人正用軟布擦拭劍身,袖口向上卷了一截,手腕內側有一道很舊的疤。
「那是您?」
「二十四歲。以為回身這一劍練熟了,別人便沒辦法。」
程見山把擦好的短劍放回木匣。
「那人很肯舍東西。槍給了我,橋也不跟我爭,只拿著一把短刀,等我自己擠過去。」
周衍重新看向石台上的紙。
方才那一下劍勢迴轉,仍留在手臂里。
順暢得讓人想再試一次。
可橋欄斷裂時的失重,也沒有散盡。
他來以前想過,劍錄里或許留著前輩如何以一敵眾,如何憑一劍改變敗局。
沒想到聽見的第一段,是程見山從橋上掉進水裡。
老人看出了他的意外。
「書中有我後來改好的那一路。但你若先學它,容易覺得手腕轉到這裡,別人就該站在那裡等你。」
他用指節輕敲紙片。
「這一回,我確實做成了回劍。但人卻沒看住。」
周衍終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溫水落進腹中,雨里的寒意才漸漸退去。
他沒有急著再聽舊痕,站起來走到窗前,活動了一下肩背。
奇怪的是,剛才那柄鐵劍分明沉得多,如今自己的木劍拿在手中,竟顯得輕了。
他試著將劍斜斜送出。
手腕到了某處,自然而然想向內收,左腳也跟著拖了半寸。
周衍立即停住。
那不是他平日的步子。
程見山走到他身邊,握住木劍前端。
「腿是好的,就別學我拖著腳。」
老人沒有把他的腳擺回某個地方,只以劍端向旁邊送來一點力。
周衍本能地跟著舊響收腕。
劍卻先撞上衣袖。
程見山鬆手。
「我的劍比你的長,肩也比你寬。你得找到適合自己的收腕點。」
周衍看了看木劍,又看向靜室中央。
「我想再走一遍。您只送剛才那一點力過來。」
程見山握住劍端。
這一次,周衍沒有去追記憶中那條完整的劍路。
他先讓自己的腳站穩。
前端的壓力傳來,木劍微微下沉。他順著沉勢鬆開肩肘,沒有急著將整股力量推回去。
掌中忽然生出一點熟悉的感覺。
就像在橋上,槍桿回收之前,那一瞬彼此相貼的重量。
可自己的左腿沒有傷。
也不用等身體幾乎貼上去,才有地方轉身。
周衍提前換了腳。
木劍沿著手中承住的壓力轉過,原本向下墜的劍尖隨之抬起,從身側一掠,回到前方。
程見山的手已經鬆開。
劍尖在空處停住。
周衍望著劍,過了片刻,才慢慢把它放下。
方才並不快。
也沒有灰白劍光隨身飛轉。
但他第一次感覺到,收劍不必把已經送出去的力氣全部拽回來,再從肩膀里重新擠出下一下。
前一劍尚未散盡的力,可以跟著身體轉過去。
許映青說「歸」時,手裡的劍原來是這樣回來的。
「我好像摸到一點了。」
周衍說得很輕。
程見山從他手中接過木劍,又將劍柄向回遞來。
「記住剛才自己的腳。橋上那一步,用不著管它。」
這句話沒有讓周衍覺得失望。
他反而重新握住劍柄,在掌中掂了掂。
它還是那柄有兩道焦痕的舊木劍。
只是劍從身側回到前方的那一點分量,與進門時不同了。
程見山收起石台上的紙片,坐回窗邊。
「今日就聽這一段。映青留給你的抄本,回去翻第六頁。她嫌我畫的腳印難看,自己重畫過,你應該看得懂。」
周衍沒有收拾東西。
他把木劍橫放在案上,站到老人面前。
「程先生,我想跟您學。」
程見山抬眼。
「聽過落水這一段,還想學?」
周衍笑了一下,卻沒有跟著說笑。
「在坪上,我知道腳該怎麼動,手該怎麼放。可剛才握著劍,我才明白那一下為什麼能回來。」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
「這個,我想學會。」
老人望著他,許久沒有說話。
窗外一片槐葉落下來,在石階上轉了半圈。
程見山把許映青留下的那張行程單從木匣里取出,放到舊書旁,騰出一塊乾淨的案面。
「我雖教劍,可也會管別的。你在東坪的課照上,衛澄定的養言課量照守。聽了舊痕,回來卻不肯自己練的人,我不留。」
「我會堅持練。」
周衍說完,又補了一句。
「練不明白的,也會來向您請教。」
程見山終於點頭。
「那便留下罷。」
周衍後退半步,整好衣襟,鄭重行了拜師禮。
他的動作有一點生疏。
程見山等他禮畢,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讓他起身。
「你的名字,我早知道。以後也不必再叫先生。」
周衍站直,叫了一聲師父。
那兩個字出口,他心裡忽然安靜下來。
從石門到硯州,有人替他辨過舊契,有人帶他查案,也有人教過他如何站穩、如何握劍。
今日以後,他在這座學宮裡,又有了一個歸處。
程見山沒有再講什麼,只把那冊舊書推過來,翻到第一頁。
頁邊有許多人留下的批註,墨色深淺不同。有的字端整,有的寫得匆忙,還有一處被劃了兩遍,最後仍沒有刪乾淨。
最下面留著一小塊空白。
「寫上名字。這冊是門中傳閱的,以後有改得明白的地方,也可以寫。」
周衍接過筆。
他沒有去碰那些劍痕,只在頁角空處寫下自己的名字。
墨跡慢慢滲入紙中。
窗外的風吹過老槐,遠處後坪傳來木劍相接的聲音。
周衍放下筆,重新拿起自己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