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旁聽結束時,周衍沒有換住處。
他的書袋仍放在丙舍窗下,晚飯仍要自己去灶房領,初院課冊上欠下的兩頁筆記也沒有因為進過內院便自動補齊。
變化只在那張烏木牌上。
邵謙收去「七日旁聽」的舊簽,換上一張留習課簽。期限一月,上午隨原課,午後入後坪。正式入院仍待另議。
周衍將課簽收好,第一件事便是找羅絳借筆記。
羅絳把筆記翻開到周衍缺的兩頁,讓他坐在旁邊抄。
「上回你把我筆記借走,我足足找了你兩日。」
饒是周衍四十多歲的厚臉皮,也不禁微紅。
「實在抱歉,那兩日在南津渡。」
羅絳捂了捂嘴,輕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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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呢,這回就老老實實在這裡抄吧。」
周衍沒有爭辯。
窗外日光一點點移過廊柱。他補完最後一行,羅絳才將另半張紙推過來。
那是她替他記下的課後批註。
字很小,幾處難懂的地方另畫了圖。
周衍抬頭,她已經收起自己的東西,去趕下一堂課。
山中隨後下了三場雨。
第一場雨來時,周衍還總是把回身步走成後退。第二場雨停,他已經知道雨檐下哪一塊石地最滑,會在落腳以前先把重心移開。第三場雨過後,丙舍門前那條被大家踩出的泥路終於幹了,他右手的痂也脫盡,虎口重新長出一層薄皮。
他沒有每天都練得順利。
有一日,養言時舊契的澀意提前浮起,衛澄便暫停了他的課。周衍照樣去了後坪,但只練步法。
有一日,他急著把許映青演示過的回身勢使完整,手先轉過去了,腳還留在原處,整個人被自己的劍帶得撞上木靶。
許映青把他扶起來,沒有重演整套動作,只讓他拆回最前面的兩步。
「別一口吃完。「她指了指他的腳,「你摔,是因為起手那兩步就沒走對。後面練得再熟,開頭錯了,一樣撞上去。「
他的舊劍也漸漸有了變化。
焦痕沒有消失,柄上新纏的麻繩卻被掌心磨得貼服。以往要先坐穩、靜氣,才能認下的「劍在手中」,如今在走到白線前時便能完成。
灰白細痕沿劍身一閃,便伏入木紋。
劍與手之間少了一點遲疑,多了一分聯繫。受力時,他不必再把所有注意都壓在虎口,終於能分出餘力看對面的人。
[截句]沒有每日練。
問言堂只在衛澄核過課量的日子安排短試。周衍知道了熟悉的舊劍最可靠,知道並非每道言術都來得及截,也知道強撐著多留半息,常常不如及時收手。
這些東西記進課冊以後,邵謙便不再每日重講。
後坪上的人也沒有一直圍著他。
簡明川修好一套束腕繩,領到器房給的工錢,終於換了只不漏水的新杯。那隻舊裂杯被他留下裝銅扣,誰想拿去試術他都不給。
許映青忙著出山試。
她有時午後才來,有時早早走了。周衍若練不明白,只能把出錯的動作記住,等下回問她,不能指望她每日站在對面餵劍。
陪他練得最多的仍是杜行。
也正是杜行,先與他起了爭執。
那日傍晚,兩人在東坪走完一趟對練。杜行的劍從右側遞來,周衍回身略遲,左肩已經露出。
劍尖卻在中途向外偏了一點。
周衍藉機架住。
兩劍分開,他沒有繼續。
「你剛才明明能碰到我。」
杜行挽回木劍。
「你左邊還是慢了,步法還沒走熟。」
「已經練了半個月。你每次都繞開,我怎麼知道自己究竟慢多少?」
「不是每次。」
「昨日兩回,前日一回。」
杜行看著他,終於把劍垂下。
「上回你右手腫得筷子都拿不住,我在醫舍外等到半夜。現在陪你練,不是要替你把傷再打出來。」
周衍原本準備好的話停在嘴邊。
石寬站在一旁,抱著木刀,難得沒有插話。
天色暗下去,練場上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遠處值教生提燈過來,正往兵器架上搭油布。
周衍摸了摸虎口。
「我知道你是怕我受傷。」
他把手攤開給杜行看。
「可我的傷已經好了。要是現在仍然不能接,你就讓我知道不能接。別讓我帶著自己練好了的念頭出學宮。」
杜行沒有立刻答應。
最後還是桑教習走過來,替兩人定了辦法。
不靠互相猜對方敢用幾分力。
按初班月末對練的規矩,戴護具,用木兵,只取肩、胸、腰,點到即止。催動言術必須提前登記,教習在旁看著。
能不能接住,當場便知。
桑教習說完,將兩副護具放在木架上。
「剩下的日子,照這個練。」
此後杜行沒有刻意繞開周衍的左肩。
第一天,那裡留了四道朱痕。
第二天是三道。
第三天,周衍終於在杜行改向以前先走出半步,劍身立在肩側,聽見一聲清楚的木器相碰。
他沒能反擊。
但那道原本該落在肩頭的硃砂,第一次留在了劍上。
月底的對練定在休沐前一日。
一早,東坪便比平日熱鬧。
初班學生各自領過護具,按木籤上的名字候場。有人把刀柄重新纏了三遍,還有人在臨開場前反覆問同伴,硃砂擦到衣擺算不算中。
石寬與一名持棍學生先上。
他第一刀仍很重,卻已經不像初選兵器時那樣劈出去便收不住。對方繞向左側,想從刀後點肩,他把刀柄向回一提,以厚背擋住棍梢,跟著壓進半步。
木刀沒能碰到人。
護手卻把長棍擠開,刀身轉過,在對方胸前留下整整一片紅印。
石寬站在原地,看了片刻,才轉頭找桑教習。
桑教習已經在冊上記下這一場。
「知道收回來了。」
石寬走出白圈,嘴角怎麼也壓不下去。他原想說自己其實還能再打一場,看見對手正揉著發麻的手,便先過去幫人把鬆開的護腕系好。
輪到周衍與杜行時,日頭剛照上坪邊石欄。
羅絳抱著課冊坐在廊下。簡明川正好來交修好的練繩,聽見兩人的名字,也把木箱放在一邊。
許映青站得更遠,身邊是邵謙。
她的出山試已經過了,明日便要隨武院隊伍離宮。今天來還一份借過的劍錄,恰好趕上這場對練。
周衍系好護胸。
杜行仍用那柄重心稍靠前的木劍,護手內側卻多了一枚小銅扣,扣下盤著半尺軟繩。
這是他這月練熟的束刃符。
兩劍相接,繩會沿對方劍身纏上來,扣住來刃。只要周衍仍與他貼劍爭力,杜行便能借那一下牽扯打開空處。
兩人在練習時用過。
周衍知道它怎樣來,也吃過它的虧。
桑教習檢查銅扣與符片,將其中存力限制在練場所許的範圍,再讓兩人相對站好。
「點到即止。」
周衍把劍提起來。
「劍在手中。」
灰白細痕沿木劍合攏。
杜行看見,沒有搶先,也沒有退讓。等桑教習的竹條離開兩人之間,他便踏前送劍,仍取左肩。
這一劍毫無花巧。
周衍沒有隻盯劍尖。
杜行前腳落下時,他便向外讓出半步,木劍斜立,把來劍從肩前送過去。
兩劍發出短促的擦響。
杜行立即收腕,劍尖改向胸口。
周衍早已見過這一變,卻沒有沿昨日練習的步子退。
他向前擠了半步。
距離驟然縮短。
杜行護手轉回,壓住他的劍身。兩柄木劍疊在一起,誰也無法順暢送出下一擊。
周衍右肩發緊。
他立刻意識到,自己又想憑手上的力氣把劍抬起來。
杜行看準這一點,向下一壓。
若再硬頂,周衍的腰側便會空出來。
他沒有頂。
後腳轉開,腰胯隨之向外,木劍從相壓之處滑走。杜行的來力落空一截,卻仍及時追上,劍尖擦過周衍胸前。
只差一點。
護胸外的衣料晃動,沒有朱痕。
周衍已經退到白圈邊緣。
石寬不自覺向前邁了一步。
杜行不給他站穩重來的機會,劍身壓低,向腰側斜送。周衍橫劍相迎,木劍中段與對方劍身再次貼在一起。
銅扣輕響。
那半尺軟繩驟然彈出,沿周衍的木劍繞過第一圈。
來了。
周衍聽見極細的言響從杜行護手內側生出。
他沒有追進符片深處。
木劍與軟繩直接相接,淡青界紋只沿劍身展開一小段。他看見繩頭掠過劍背,正要穿入銅扣收緊。
就在繩頭將合未合之際。
「繩未合。」
[截句]貼著劍身落入。
繩頭停了極短的一瞬。
杜行已經察覺,立即鬆開原先壓劍的力量,準備撤劍改刺。
周衍抓住那一瞬。
他後腳先動。
身體從白線邊緣轉向內側,手中木劍借著兩劍相貼的斜面向前送出。軟繩原本該在此刻牽住來刃,卻因遲了這一瞬,只擦過滑走的劍脊。
周衍收掉[截句]。
繩結在身後扣合。
空了。
杜行的劍已經轉回來。
周衍肩膀一沉,左肘收緊,讓過護手前那一點碰撞。木劍不再向上抬,而是沿方才貼劍留下的角度平平送出。
劍尖碰中杜行右側護胸。
一聲不重的悶響。
硃砂浮起。
杜行的劍停在周衍肩前,尚差兩寸。
「止。」
桑教習的聲音落下。
周衍沒有再動。
兩人站得很近,彼此都聽得見呼吸。杜行低頭看了一眼胸前,先退開,將木劍垂下。
周衍這才慢慢收劍。
虎口有些發熱。
沒有裂開。
白圈外,石寬猛地拍了一下欄杆。
「中了!」
簡明川被嚇得手一抖,險些把銅扣掉進砂里。他俯身撿穩,再站起來時,羅絳已經合上課冊,看著場中的兩個人笑了。
杜行走到周衍面前。
「你前面那兩次相接,是在等我用束刃?」
「第一回不是。」
周衍仍在喘。
「第二回想到了。但你壓下來時,我差點又去硬頂。」
杜行點頭,伸手解開繩結。
「下次我不會等繩扣住才撤劍。」
「那我再想別的招。」
周衍說完,自己先笑了。
杜行也笑起來。
他把小銅扣從護手內側解下,扔給場外的簡明川。
「沒壞。是我慢了。」
簡明川接住檢查,確認沒有新裂口,才放心裝回木箱。
桑教習檢查過周衍的手與劍,沒有讓他再打一場。
課冊上寫下勝負以後,她把兩人的名字圈在一起,後面添了一行:下月繼續對練。
周衍盯著那個圈看了片刻。
他知道這一場不能說明自己已經比杜行更強。
杜行知道他的弱處,他也熟悉杜行的習慣。換一個陌生人,換一種兵器,這一劍未必能成。
可這不是別人繞開他的肩膀,也不是教習停在恰好的地方等他。
杜行確實想贏。
自己也確實贏了這一場。
許映青從石欄外走過來,取過他的木劍,看了看靠近劍尖的位置。
沒有添上新的焦痕。
「沒把那一下撐滿。」她道。
周衍點頭。「夠用了。」
前兩次用[截句],他都硬撐到一息,劍被言術反噬,留下焦痕。這一次他只截了極短一瞬,夠杜行的繩扣慢半拍便收了手。
許映青把劍還給他。
「我師父也是這麼說的。」
周衍抬頭。
練場另一側站著一名穿灰色長衣的老人。他方才一直在與邵謙說話,手中拿著一冊捲起的舊書,並沒有站到人群最前面。
老人身形清瘦,背卻挺得直。鬚髮已經花白,用一根烏木簪束得齊整,額角與眼尾的皺紋很深,鼻樑仍顯得挺拔。他站著時,左膝略屈,大半分量落在右腳上,長衣下擺也因此一高一低。
周衍認識那個名字。
這一個月里,許映青借給他看的回瀾劍課批註,末尾都蓋著同一枚小印。
程見山。
《回瀾劍錄》如今便由他掌管。
老人向周衍招了招手。
周衍解下護具,抱著木劍過去。走近時,他看清了老人拿書的手,手背筋骨分明,拇指與食指之間結著一層厚繭。書卷松松握在掌中,幾張翹起的紙頁被風吹動,他只挪了挪指頭,便將它們一併攏住。
程見山先看劍,再看他握劍的手。
方才與邵謙說話時,老人眼角還帶著笑。目光落到劍上,那點笑意便收住了。他看得專注,周衍握著劍柄的手指不自覺緊了緊,隨即想起方才對練時吃過的虧,又慢慢鬆開。
老人看見了,嘴角微微一動。
「映青說你回身時總是先轉腕,腳落在後面。方才這一回,腳先動了。」
周衍轉頭看向許映青。
她正整理明日出行要用的劍帶,沒有看他。
原來那些自己以為沒人留意的錯步,這個英氣女子記得清清楚楚。
程見山將舊書展開。
其中夾著一張薄薄的深色紙片,紙上沒有完整劍招,只有幾道彼此相接的淺痕。
「武院教你的,是別人看得見的動作。劍錄里還有當年持劍之人留下的承力與迴轉,想學便要進靜室,借舊痕去學。」
他沒有把紙片交給周衍,重新夾回書中。
「但這比在坪上看人走劍難,也容易學到別人的毛病。你若願意,下旬先來聽一次。旁的,等聽過再說。」
周衍原本已經準備應下,聽到最後一句,才把話放慢。
「我願意來。」
程見山點頭,讓邵謙把時辰記給他,又轉身去看下一場對練。
石寬仍在遠處喊他領飯,杜行已經替他提起書袋,羅絳路過時把那兩頁舊筆記塞回來,提醒他這次自己收好。
周衍把課簽放進衣襟,走下東坪。
山道上,石寬又讓他講了一次最後那一劍。
周衍說到軟繩扣空,忽然停住,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舊木劍。
一個月前,他想學許映青那一劍。
今天留在杜行衣上的,卻已是自己刺出來的了。
周衍將木劍收回鞘中,腳步輕快地追上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