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走進後坪時,許映青正在補鞋。
她坐在木階上,把斷開的鞋帶抽出來,換了一根更結實的麻繩。劍橫在膝頭,鞘尾壓住半卷沒收好的針線。
「書袋放檐下。」
她抬頭看了周衍一眼。
「先別拔劍。」
周衍依言站到白線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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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坪與昨日不同,簡明川撤走了束腕繩,地上只剩兩條相隔數步的橫線。許映青把鞋穿好,走到對面,將帶鞘的木劍提在右手。
邵謙站在廊柱旁,手裡拿著衛澄送來的課報。
「今日不試[截句]。先看你能不能把聽見的與看見的結合起來。」
周衍把右手搭上劍柄。
許映青向前走來。
她沒有驟然加速,步子甚至不算大。
周衍卻發現兩人的距離比自己想像中縮得更快。他剛把木劍抽出半尺,對方的鞘端已經抵住護手,輕輕向下一壓。
劍卡在鞘口。
許映青左手點了一下他的胸前。
「這一回到這裡。」
周衍低頭看著自己的劍。
若是真正交手,方才那隻點向胸前的手,完全可以握著短刀。
他重新把劍送回去。
許映青沒有讓他立即再試,而是站回原處,叫他先看清兩人之間究竟有多遠。
「你看見我動了,才開始想要不要拔劍。等你想好,我已經近身。」
她將劍橫在身前,示意周衍向自己走。
周衍才踏出第一步,許映青便側開半身。
他的視線仍對著她原本站立的位置,她的劍鞘已經擋住他腰側的路。
沒有撞擊。
他卻不能繼續向前,只得停下。
許映青收回劍,讓他站到自己方才的位置。
「照這個來。」
第二回,周衍退得太遠。
他記住了不能站著等人靠近,對方才邁步,他便連續退了兩步。腳下距離拉開,後背卻幾乎撞上廊柱。
許映青沒有追擊,只將劍鞘伸到他身側。
柱子堵住左邊。
右邊是她的劍。
周衍自己把自己逼入了死角。
他抿住嘴,將身形重新轉正。
第三回,他終於沒有沿直線退。
許映青向前時,他向外側邁出半步。劍尚未出鞘,整柄橫在胸前,接住了她點來的鞘端。
兩鞘相碰。
周衍心裡一喜,右手立即拔劍。
許映青的劍鞘卻順著他抽劍的方向滑進來,停在肋下。
他自己撤去了剛剛架好的遮擋。
「你著急了。」
許映青退開,替他把鬆開的鞘帶繫緊。
「先把這一劍接完。」
周衍看著自己的右手。他這才明白——方才兩鞘相碰,他已經防住了,卻急著抽劍反擊,架好的遮擋自己撤了。防住的那一瞬,等於白防。
那一點被看破的難堪比碰撞更清楚。
昨日看她與兩名同門交手,他以為自己至少明白了一部分。今天站到對面才知道,看懂她的步法,與自己能在那一刻挪出半步,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將劍重新掛好。
「我放慢速度再走一次。」
這一次,許映青沒有持劍靠近。
她只用兩指輕推他的肩,讓他找到身體最容易被帶走的方向。周衍照著桑教習教過的辦法沉下肩肘,腳向旁側讓開,手中劍鞘跟著轉過。
動作並不陌生。
端粥時練過,竹杆相推時也練過。
只是先前沒有一柄正在逼近自己的劍。
日光越過屋檐,地上的白線一點點變亮。
簡明川在旁邊修束腕繩,起初還看熱鬧,後來見兩人始終在走同一個步子,便拖著木箱挪到陰涼處。他重新磨圓銅扣,試拉了幾次,確認繩頭不再卡住。
後坪漸漸響起別的兵器聲。
周衍的腳步也不再每次都停在錯誤的位置。
他仍會慢。
但慢的時候,許映青不再總能把他逼迴廊柱前。
歇息時,周衍坐在石階上,展開陸教習給他的拓痕。
兩道焦痕印在紙上,看起來比留在木劍上更深。
他沿著其中一道痕跡看了片刻。
「我如果能把[截句]接上,剛才第三回,也許能來得及拔劍。」
許映青正喝水,聞言把水囊遞給他。
「剛才我沒有用言術。」
周衍接水的手停了一下。他這才反應過來——[截句]截的是言路,對方連言力都沒催,他截什麼?連一個普通的近身都接不住,還談什麼截句。
許映青沒等周衍再說什麼,轉身從簡明川木箱中取出一截軟繩,試過銅扣以後,向邵謙示意。
邵謙看完結扣,讓周衍站到兩步外。
繩上只存著很薄的一層言力。許映青把繩頭輕輕甩出,落向周衍左腕。
極細的顫響先從銅扣生出。
周衍聽見了。
他的心神下意識追向那道聲音,眼睛也跟著移開半寸。
許映青另一隻手中的劍鞘已經伸到胸前。
她停住,繩頭落在砂地上。
周衍看著那隻沒有收緊的繩圈,忽然明白了。
它甚至不必真的縛住他。
只要讓他把注意力全放過去,另一邊的劍便能過來。
邵謙在廊下道:
「你聽得見,是好事。可別人知道你聽得見,也會拿聲音騙你。」
周衍把軟繩撿起來,交還許映青。
「再來時,別告訴我哪一邊用繩。」
邵謙合上課報。
「可以。只走三回,映青不加速。」
許映青把軟繩系回左腕,退到線外。
周衍沒有再握劍柄。
他左手提住鞘身,整柄木劍仍留在鞘內,橫在身體前側。右手只是松松扶住,不讓傷處承擔撞來的第一下。
第一回,銅扣響起,他還是看了。
鞘端輕輕碰中胸口。
第二回,周衍只顧防備劍鞘,軟繩便搭上他的袖口。許映青一牽,他腳下多退半步,又踩在白線上。
最後一回之前,他站了好一會兒。
許映青沒有催促。
周衍先看她雙肩,再看她前腳。
軟繩垂在左腕,劍鞘握在右手。兩邊都有可能來,自己卻不必在它們動以前便猜定。
她動了。
銅扣發出極輕的顫響。
周衍聽見,但沒有去找聲音的末端。
許映青右肩向前,前腳也已落地。
他向外錯步。
劍鞘隨身體轉過,不去撞對方鞘尖,只以靠近自己手掌的一段斜斜貼住來勢。
一聲輕響。
對方的劍鞘從胸前滑開。
軟繩同時卷向他手腕。
周衍沒有拔劍,也沒有反擊。他繼續走完那半步,收肘,讓繩頭擦著垂下的鞘尾掠過。
兩人錯身。
他站在許映青側後方。
她的兩件東西都已從身前過去。
周衍還握著劍,腳下也沒有亂。
許映青回身看了看。
「這一回接住了。」
周衍胸口起伏,過了片刻才笑出來。
他沒有留下朱痕,沒有打落對方的劍。
可這一次,他確實站到了刀劍沒有落下的地方。
而且他知道自己是怎麼過去的。
簡明川抬頭時正好看見這一幕,先朝地上的腳印看了一眼,再低頭把銅扣收進木箱。
許映青讓周衍歇下,走到場中與一名持槍學生繼續對練。
她今天自己的課還沒有開始。
長槍掃過砂地,逼得她連退數步。周衍坐在階上看,漸漸發現她也有來不及調整的時候。一次回身稍遲,槍桿便橫在腰側;她停下認輸,隨即讓對方把那一段再走一遍。
沒人因這一回失手便懷疑她會不會用劍。
大家都忙著找下一次可以改的地方。
臨近午時,邵謙給周衍留了兩條路。
核痕堂正缺能聽清細響的人。他可以在七日旁聽結束後,繼續跟陸教習研習舊器,以[辨界]為主,將[截句]慢慢核實。
若要兼修回瀾劍課,就得把午後空出來。初院課業不能丟,養言不能停,眼下便沒有多少工夫再跟著復驗每一件舊器。
周衍沒有馬上回答。
核痕是他已經做得不錯的事情。
那份旁驗資格,也是他一路查案換來的。
他看著場中的許映青。她正把槍桿壓在腳邊,用劍重新找方才沒能及時迴轉的位置。
「復驗舊器,我以後還能去。」
周衍將拓痕收進紙袋。
「這個月,午後時間留給劍。」
邵謙點頭,讓他自己去與陸教習說明,不替他傳話。
當天下午,周衍去了核痕堂。
陸教習正伏案核對一張舊圖,聽他說完,只將原本留給他的旁聽課簽抽出來,另換了一張空白的。
「每旬來一次。看看你的劍,也看看舊契有沒有被你練出新毛病。」
他說完,又把紙袋推還給周衍。
「自己收好。以後換劍,這些仍用得上。」
周衍走出核痕堂時,石寬和杜行正在院外。
石寬手裡拎著兩份飯,已經餓得先吃了一半自己的。
周衍接過飯盒,把今天接住那一劍的過程講了一遍。
杜行沒有立即評價,只指了指旁邊的空地。
「還是演練一遍來得實在。」
周衍把飯盒放下。
杜行以木劍緩緩送來,他側步,用劍鞘斜接,身體順勢轉到外側。
這一次沒人幫他停在恰好的位置。
他的後腳仍多挪了一點,卻沒有把胸前讓出來。
杜行收劍,認真看了他一眼。
「明日我從另一邊來。」
周衍點頭。
石寬把飯盒塞回他手中。
「明日的事明日再說。今天這頓,你們到底還吃不吃?」
周衍坐到階上,打開飯盒。
菜已經有些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