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師傅把半張硬麥餅放進蒸籠,拿筷子敲了敲餅邊。
「再晚兩日,這東西就能拿去補院牆了。」
周衍坐在灶房門口,右手攤在膝上。虎口黃師傅把半張硬麥餅放進蒸籠,拿筷子敲了敲餅邊。
「再晚兩日,這東西就能拿去補院牆了。」
周衍坐在灶房門口,右手攤在膝上。虎口已經結痂,握拳時仍有些緊,卻不再發抖。
蒸氣冒出籠屜。黃師傅把麥餅夾進碗裡,澆上一勺稀粥,讓他泡軟了吃。
石寬從門外探進頭,先看鍋,再看蒸籠。
「別找了,沒有你的。」黃師傅道,「上次借走的豆子,還回來七顆碎的,當我沒瞧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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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寬腳下一停。
「碎的也算顆?」
黃師傅伸手去拿木勺。
杜行及時把石寬拉出門外。他另一隻手提著周衍的木劍,劍柄纏了新麻繩,虎口相接的地方又墊了一層軟布。
周衍喝完粥,將碗送回去。
三人沿山道走到內院門前,石寬還在算那七顆碎豆究竟該還幾顆整的。等周衍將烏木牌貼上門旁黑石,他才安靜下來。
窄門向內打開。
石階後面是幾座沿山而建的舊樓,屋檐之間搭著木橋。遠處有人扛著長槍過橋,槍尾繫著一串尚未解開的布條,風吹過去,啪地打在屋瓦上。
石寬踮起腳。
「原來裡面也晾衣服。」
「那是練槍的標布。」杜行道。
周衍多看了一眼。
扛槍的人已經轉過檐角。石寬的視線跟不上,只好退回門外,拍了拍周衍的肩。
「午飯回來吃。今日有肉。」
這一次,周衍答應得很快。
陸教習就在門內等他。
兩人沿石路向上走,經過一隻倒扣的殘鍾。鐘口長著青草,旁邊圍了白繩,一名青衣學生正趴在地上,把耳朵貼近鐘壁。
陸教習從他身邊經過,順手敲了一下他的腳底。
「昨日有個倒霉蛋被關到鍾底半個時辰。」
學生訕笑著慢慢往外挪。
內院與周衍想像中不同。
沒有一排排閉門靜坐的修行者。樓前有人爭論,橋上有人搬木料,靠山的練場不時響起兵器碰撞聲。幾張寫滿墨字的紙被風吹出窗,樓上立即有人喊著讓路過的人幫忙撿。
陸教習替他接住一張。
紙上只寫了一句話,卻被圈改了十餘次。
「別看了,人家的半月工夫。」
他把紙卷好,交給迎面跑來的學生,帶周衍走進問言堂。
門楣上四個舊字已經褪色:
所問為何。
案後的青衣男子正在修炭筆。他削掉裂開的筆桿,套上細竹管,再在案邊試畫一筆。
「邵謙,人帶來了。」陸教習將旁聽牌放下,「衛澄的批註——」
「收到了。他今日只聽,不需要催動言力。」
邵謙抬起頭,目光在周衍的右手上停了一下。
陸教習這才放心,臨走前又把一隻薄紙袋交給周衍。
「這是劍上的拓痕。原件留核痕堂,這份給你。別再拿劍尖上的焦痕當花紋摸。」
堂中已經坐了九個人。
周衍找到最後一張空案,將紙袋和木劍放好。
旁邊的圓臉青年立即挪過半個身子。
「這是南津渡那柄?」
他的袖口滿是黑灰,桌上擺著兩隻裂杯。聽見周衍應聲,他伸到一半的手忽然停住,先看向邵謙。
邵謙正往課簿上寫字。
「忘了上次誰把鎖鑽壞了?」
「我上次鑽孔是為了修鎖。」
「人家鎖匠可沒同意。」
圓臉青年只好把手收回去,向周衍報了姓名。
「在下簡明川。那件事以後再解釋。」
第一堂課比周衍預想中短。
邵謙讓他聽了兩隻蒙布木匣。一隻先落木籌,再由槽中言力催響銅鈴;另一隻也有前後兩聲,掀開卻是兩套互不相接的機關。
周衍沒有把第二隻匣子裡的先後當成因果。
邵謙也沒有因此誇他,只在紙上記了一筆,隨後將第一隻匣子的銅槽換短。
這一次,木籌落下,鈴聲緊接著響起。
周衍剛辨出轉折,聲音已經結束。
「你在南津渡能來得及出手,是舊器給你留下了間隙。換一個對手,未必還有這麼巧的機會。」
邵謙合上匣蓋,將試器推到一旁。
「今天先知道這些,你的手還沒有好。」
堂中其他人仍各忙各的。
有人拿著課冊出門,有人占住窗邊磨墨。簡明川把兩隻裂杯裝進木箱,抱起來時,一隻銅尺從箱底掉了出來。
周衍替他撿起。
「去器房?」
「後面練場。許映青借走了我的束腕繩,今天該還了。」
簡明川騰不出手,朝門外抬了抬下巴。
「有空就來。你不是選了劍嗎?」
周衍看向邵謙。
邵謙沒有攔他,只提醒了一句不要越過練場外的白線。
問言堂後面是一片狹長空地,兩面靠牆,另一端通向山坡。地上沒有鋪石,細砂里留著深淺不同的腳印。
一名短髮女子站在場中。
她比周衍高半個頭,左袖扎得很緊,腰後插著一柄帶鞘長劍。右手握的卻只是尋常木劍,護手邊磨出一圈淺白。
她的對面有兩個人。
一人持厚背木刀,另一人雙手各執一段軟繩。繩頭墜著布包,沾了硃砂,打中衣服便會留下印記。
簡明川把木箱放在白線外。
「許映青,繩上的銅扣別再踩彎了。我沒帶備用的。」
許映青沒有回頭。
持刀青年已經踏前。
木刀直劈肩頭,軟繩同時從另一側甩來,布包貼地繞向許映青的小腿。
周衍下意識看向她腳下。
那裡本來有退路。
許映青卻沒有退。
她迎著木刀跨進半步,木劍斜斜接上刀身。兩件兵器碰撞的聲音很輕,刀卻被她帶向外側,恰好橫在甩來的第二段軟繩前。
繩子纏上刀背。
持刀青年立即擰腕,要把繩帶開。許映青的劍尖已經點上他胸口,隨即借他遮住另一人的視線,向側後方轉去。
第一段貼地的軟繩仍在。
繩頭經過一枚銅扣,驟然向上翻起,纏住她的小腿。
極細的言響在場中一閃。
許映青終於開口。
「歸。」
周衍握住了腰間的劍鞘。
他竟看不清那句話起何作用。
只看見許映青手中木劍沿方才接刀的路線折回,劍身貼住繩側,帶著它繞過半圈。她腳下隨之轉動,被繩纏住的那條腿竟從圈中抽了出來。
束腕繩撞向同伴的木刀。
木劍在兩人之間掠過。
先是執繩者肩頭,隨後是持刀者的右肋,各自浮起一道朱痕。
三人分開時,許映青仍站在練場中央,呼吸只比方才重了一點。
周衍這才鬆開劍鞘。
他原以為自己看懂了前半段。
刀有來勢,繩有去處,許映青先借一人的兵器擋住另一人,這些都能想明白。
可那一劍折回的時候,他的目光便跟不上了。
劍速並沒有快到看不見。
但劍、腳步、言力與那根正在收緊的繩,同時換了方向。
場中兩人正在爭論最後一步。
持刀青年覺得執繩者收得太急,執繩者卻指著他刀背上的硃砂,說若不是他先把刀向回拉,繩便不會撞過去。
許映青蹲下解開腳邊的銅扣。
「下輪你們互換站位。我方才那一招,你們已經見過了。」
她說完才走向簡明川。
銅扣果然彎了一點。
簡明川把它舉到她眼前,沒說話。
許映青從袖中摸出兩枚銅錢,放進他的木箱。
「夠不夠?」
「這回夠了。」
周衍仍看著她手中的劍。
許映青注意到了,把木劍遞給他。
「想看就看。架上領的,裡面沒有藏符。」
周衍接住劍柄。
掌中只有木頭的重量。
沒有他那柄舊劍里熟悉的收勢餘響。
他抬頭看向許映青,誠懇地道:
「方才最後那一下,能不能慢些為我再演示一次?」
許映青看了眼他帶傷的手,取回木劍,在一旁將那一招緩緩演練了一遍。
慢下來以後,周衍反而發現自己想錯了。
她不是被繩束住以後再掙脫。
繩圈尚未收緊,她的腳便已經轉向空處。木劍折回時,最後一道阻礙已經沒了。
「這是《回瀾劍錄》的回身勢。」她道,「我練了兩年,碰上他們兩個,也不是次次都能成功。」
周衍看向方才那兩人。
他們已經換好位置,等她重新入場,顯然沒有因剛輸一回便泄氣。
邵謙不知何時走到了白線外。
「想學這招,那得來武院。」
周衍將視線從場中收回。
「我想學這個。」
邵謙望著他。
「你來時,問的是怎樣讓[截句]更快。」
「我現在也想。」
周衍說著,右手慢慢覆上劍柄。
「但我不想以後每次遇見人動刀,都先找附近有沒有舊器。」
他想起水渠上的青苔,想起腰帶被人抓住時腳下那一下落空。
也想起寧照微替他擋開的銅釘。
「我想手裡這柄劍,真的能用。」
許映青把劍尖垂向砂地,沒有立刻答應。
她說自己月底要參加武院出山試,不能每日替他補初練。周衍若要跟著看回瀾劍課,先得把桑教習教的東西用起來。
周衍沒有再追問要過多少關,只請她給自己一次試的機會。
邵謙從他懷中取過旁聽牌,在背面添了一行。
明日辰初,後坪。
然後把牌交給許映青。
「你看他的步法,我看他的言力。桑教習那裡,我自去說明。」
許映青將烏木牌遞還。
「帶上自己的劍。傷手不准逞強,明天我只用劍鞘。」
場中有人催她。
許映青轉身走回去。兩名同門這一次拉開了距離,執繩者繞向側後,不再讓持刀的人擋住自己。
周衍留在白線外,沒有走。
第二回,許映青肩頭也中了一記。
第三回,她奪到了刀側,卻沒能避過背後的布包。
周衍一直看到午鐘響過。
下山時,石寬已經在窄門外等得不耐煩,手裡替他留著一隻饅頭。
「肉恐怕沒了。」
周衍接過饅頭,邊走邊吃。
石寬本想問裡面究竟教了什麼,看見他走到一段空地,忽然側過半步,又把後腳慢慢收回去。
「你幹什麼?」
「在想剛才見過的一劍。」
杜行停下腳步。
周衍用樹枝在泥地上畫出幾條線,將自己記得的走位說給他聽。說到軟繩收緊時,杜行蹲下,把其中一條線抹去半截。
「她若從這裡轉,劍就不用繞那麼遠。」
周衍看了一會兒,在旁邊補上一個腳印。
石寬站著聽了半晌,終於忍不住催他們。
「再畫下去,饅頭也涼了。」
周衍把最後一口咽下去,折斷樹枝,跟上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