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剛過,石寬便醒了。
周衍穿好衣服時,他已經從床下摸出一個布包,塞進周衍懷裡。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超好用 】
裡面是兩張帶著餘溫的麥餅。
「又從灶房借的?」
「黃師傅給的。」
石寬替他把布包壓進衣襟。
「那些干豆我一顆不少地還了。碎的也還了。」
杜行坐在燈下,重新檢查木劍柄上的麻繩。
最容易磨到虎口的位置,多纏了一層軟布。
石寬看著那柄劍。
「不是說只去聽嗎?」
「帶著不等於要用。」杜行道。
他把劍遞給周衍。
石寬仍不放心。
「昨夜說過什麼?」
「先喊。」
「然後呢?」
「有人應了,再動。」
石寬這才讓開門。
前山石階下,巡言司的馬車已經等候多時。
寧照微坐在車前看水路圖。陸教習與桑教習都在,車後還放著封好的試器和藥箱。
寧照微先看周衍的右手。
「還抖嗎?」
周衍將手伸出來。
指尖比昨夜穩了許多。
桑教習接過去,握著他的手腕轉了兩下。
「能握劍,不等於可以亂用。今日你的差事只有聽聲。」
「知道。」
馬車駛出山門時,石寬與杜行仍站在石階下。
三道閘藏在南津渡下游的舊河汊中。
天將亮未亮,水面已經起霧。岸邊蘆葦只露出半截,閘門上方的木樑則像一道橫在白霧中的黑影。
三條水道在這裡交匯。
正汊最寬,左右兩道舊汊較窄。每道水口都有閘鈴、水尺與過閘牌,聲音撞在石壁間,很容易彼此混淆。
巡役已經分散到兩岸。
裝著石包的平底船停在上游,船頭仍掛著那片引水葉。一名巡役換上昨夜引船人的短褐,獨自坐在船尾。
周衍被安排在北岸閘房。
牆角放著炭盆,火卻不敢燒旺,免得煙從屋頂露出去。
一名寬臉巡役從外面進來,將銅手爐塞進周衍懷裡。
周衍認得他。
南津渡那晚,此人一直藏在貨台下面。
「我叫陳六。」巡役搓了搓手,「待會兒我守左汊。你若聽見聲音從那邊來,喊大些。霧厚,我耳朵沒你好。」
「手爐給我,你呢?」
「我跑起來就熱了。」
陳六說完便出了門。
手爐上還留著他掌心的溫度。
桑教習靠在門邊。
「緊張?」
「有一點。」
「緊張便看自己該看的。」
她指了指閘房內的白線。
「聽不清就說聽不清。別為了給他們一個方向,硬猜一個出來。」
周衍點頭。
上游平底船敲響銅葉。
一長。
兩短。
聲音貼著水面傳出去,很快被石橋、閘洞與水尺折成數道回聲。
正汊傳回一道。
北岸石壁也彈回一道,聽起來比真正的來聲還近。
周衍閉上眼睛。
他讓閘鈴、水聲和遠處槳響從兩側過去,只去找與船頭引水葉相合的那一點聲音。
真正的回應藏在左邊。
它先穿過一片枯葦,又擦過低矮石橋的橋洞,尾音被壓得很細。
「左汊。」周衍睜開眼,「石橋後面。」
桑教習立即打出手勢。
陳六與另一名巡役駕著窄舟進入左汊。
平底船也解開纜繩,緩緩跟上。
等在石橋後的,是一艘小烏篷船。
船上只有一人。
他沒有立刻靠近,而是先敲響手中的引水葉。兩片銅葉彼此應答以後,他才用短槳將烏篷船貼**底船。
兩船順流並行。
那人壓著斗笠,始終沒有抬頭,只伸出一隻手,示意船尾的人交出引水葉。
平底船恰好在這時擦過水下舊樁。
船身一晃。
艙內石包互相撞擊,發出一道沉悶硬響。
烏篷船上的人立刻縮回手。
真正裝滿麥子的糧袋撞在一起,不會是這種聲音。
他連問都沒問。
短槳猛點船尾,烏篷船借力盪開。與此同時,一枚鐵蒺藜從他袖中飛出,釘進平底船船舷。
「動手!」
兩岸巡役同時現身。
烏篷船已經衝出左汊,轉向三道閘。
陳六的窄舟緊追在後。兩支船槳一左一右,將水面劃出急促聲響。
周衍走到閘房門邊。
桑教習伸手攔住他。
「留在裡面。」
霧氣很快吞沒兩艘小船。
周衍看不見人,只能聽見前後兩道槳聲。
前方短而急。
後方越來越近。
烏篷船沖入閘道以後,船尾懸著的過閘牌隨之亮起。
北岸石柱深處傳出沉重言響:
牌隨舟行,舟過白線,後閘落定。
周衍猛地睜開眼睛。
「後面的窄舟沒有過閘牌!」
閘句認得前面的烏篷船。
卻不知道陳六的船正跟在後面。
烏篷船越過閘中白線。
石柱上方的鎖鉤發出脆響。
後閘開始下落。
「閘下有人!」
周衍這一聲喊得很響。
守閘吏立即沖向絞盤。寧照微也在霧中下令,讓陳六後退。
可閘道內的水正向前涌。
窄舟已經到了閘門下方,強行橫轉只會撞上石壁。
桑教習抓起牆邊長索,沖向水邊。
陸教習一掌按在北岸石柱上,試圖截住已經送出的閘令。
石柱猛地一震,將他的手彈開。
「令已經過了前槽!」
閘門又落下一寸。
霧中終於露出半截船頭。
陳六正伏在船首,用斷槳抵住石壁。他身後的年輕巡役摔在艙中,一時沒有爬起。
閘門就在兩人頭頂。
桑教習第一次拋出長索。
繩頭落在窄舟外側,陳六伸手去抓,只差半尺。
周衍拔出木劍,卻沒有立刻越過白線。
「閘令走哪一條槽?」
陸教習轉頭看他。
「石柱第三釘。」
周衍又看向桑教習。
她正收回長索,準備第二次拋出。
「我能截第三釘後的閘令。」
這一次,所有人都聽見了。
桑教習沒有回頭。
「去!」
周衍跨過白線。
第三枚銅釘已經亮起。閘令正從「舟過白線」向「後閘落定」涌去,最後一段即將接上鎖鉤。
周衍將木劍壓住銅釘下方的細槽。
淡青界紋沿著石柱展開。
前一句已經完成。
後一句還差最後一點。
那道縫出現了。
周衍開口:
「閘令未出。」
[截句]落入銅槽。
木劍猛地向後彎曲。
右手傷處傳來刺痛。周衍沒有一味硬頂,而是轉過手腕,讓劍脊順著言力撞來的方向壓住細槽。
鎖鉤停在半空。
後閘也跟著停住。
「接繩!」桑教習再次拋出長索。
這一次,陳六抓住了。
桑教習向後退去,鞋底在濕石上滑了一下。陸教習立即抓住她身後的腰帶,與她一同發力。
窄舟被拖出半丈。
銅槽中的閘令不斷撞擊木劍。
每一下都順著劍身傳入周衍掌心。
他的右手重新顫抖起來,白布下面也漸漸透出一點紅色。
「還差多少?」他問。
桑教習腳下不停。
「一步!」
陳六將昏倒的同伴拖到船頭,自己抓住繩索,用腳蹬住船舷。
窄舟再次向前挪動。
「出來了!」
桑教習話音落下,周衍立即收力。
木劍被積下的閘令彈開。
陸教習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將他拖到石柱後方。
後閘轟然落下。
水浪撞上石階,沖得眾人同時後退。
桑教習仍緊握著長索。
繩子的另一端沒入白霧,一時看不見那艘窄舟。
片刻以後,霧中傳來一陣咳嗽。
緊接著是陳六的聲音:
「誰看見我的篙了?」
桑教習鬆開長索,靠著石柱坐了下來。
周衍也坐在地上。
他的兩條腿抖得比右手還厲害。
陳六的窄舟已經越過後閘。
前方烏篷船以為閘門能擋住追兵,速度慢了一瞬。下游巡役趁機升起攔船網,將整條船兜在水道中央。
陳六把受傷的同伴交給岸邊的人,自己一瘸一拐地走回閘房。
衣服濕透,額角也破了一塊。
他先摸了摸腰間。
「我的手爐呢?」
周衍指向閘房。
「在裡面。」
「那就好。州衙只給我發過這一隻。」
陳六走近以後,才看見周衍手上的血和石柱旁的木劍。
「剛才是你?」
周衍點頭。
陳六抬起手,像是想拍他的肩,又怕碰到傷處,最後只在他頭頂輕輕按了一下。
「欠你一頓熱的。」
「先把你自己擦乾。」桑教習道。
陳六咧嘴笑了一下。
回頭看見那道落下的閘門,笑意又慢慢消失了。
直到這時,他才真正明白,方才那道閘離自己的頭頂有多近。
烏篷船很快被拖回岸邊。
船上的人沒有交代糧食最終要送去哪裡。
巡役卻在船座下找到一塊靠埠牌:
雁回洲北窯,三埠。
寧照微沒有直接下結論。
「這只能證明他帶著這塊牌。」
她讓書吏封存證物。
「北窯是否收過糧,還要查靠船冊、倉房和卸貨痕跡。」
後面的事不再需要周衍留在三道閘。
回學宮的馬車上,他一直沒有說話。
木劍放在膝旁。
劍尖又多了一道焦黑痕跡,好在沒有斷裂。
桑教習替他重新包紮右手。
「疼便說。」
「現在還好。」
「等緩過來會更疼。」
她繫緊白布。
「到時候也要說。」
馬車抵達前山時,石寬與杜行已經等在路邊。
石寬先看見周衍的手。
他站在原處,沒有走過來。
周衍主動開口:
「我先喊了。」
石寬緊繃的肩膀終於鬆開。
「回來就好。」
他從懷裡取出半張麥餅,遞給周衍。
早晨還是熱的,如今已經涼透。
「你沒吃?」
「吃了一張。」
「這張也是黃師傅給的?」
「給的。不是借的。」
三日以後,周衍手上的傷開始結痂。
陸教習在午課後將他留下,遞來一塊窄窄的烏木牌。
牌面沒有姓名,只刻著一道從中斷開的橫線。
背面寫著:
內院問言堂,旁聽七日。
「內院看過南津渡和三道閘留下的拓痕。」陸教習道,「他們想看看,你這兩次究竟是碰巧,還是已經知道該在什麼地方落劍。」
「什麼時候去?」
「明日。」
石寬與杜行在門外聽見,一同走了進來。
石寬接過木牌翻看兩遍。
「只能旁聽?」
「七日。」周衍道。
「能帶人嗎?」
陸教習看了他一眼。
石寬將木牌還給周衍。
「我就問問。小時候我娘一直說我是天才。」
回到丙舍以後,石寬替周衍拆下劍柄上沾血的舊布,杜行找來新的麻繩,一圈圈纏緊。
桌角還放著三道閘那日剩下的半張麥餅。
已經硬得咬不動了。
周衍沒有扔。
他收好烏木牌,拿起那半張餅,準備去灶房找黃師傅熱一熱。
(第二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