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陽的住處被安排在丹房大院角落一處簡陋的柴房裡。房間窄小,堆著部分乾柴,裡面只有一張硬板床和一張破舊的小桌,窗戶也小,糊著發黃的窗紙。但對他來說,這已經是難得的獨立空間了。
新的生活,就在這煙火和藥香里,悄悄開始了。
第二天早上,李向陽穿上一身略顯寬大的粗布雜役服,站在院子中央,微微低著頭。他能清楚地感覺到,周圍七八道目光正盯著自己——好奇的、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飾的嘲笑。
那些目光來自正在院子裡晾曬藥材、清洗器具的其他雜役。他們大多二十歲上下,穿著類似的雜役服,眼神裡帶著一種身為「修行子弟」對「凡人」的優越感。
「都停一下!」
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管事朱友清一手搭在李向陽的肩膀,對院子裡的雜役們說:「這位是新來的雜役弟子,叫李向陽,以後就在咱們丹房幹活了。向陽年紀小,身子弱,大家多照應點。」
朱友清轉向李向陽,開始介紹環境和活計。他指著院子西側堆成小山的柴垛:「看看那邊,每天要劈夠三擔柴,柴要劈整齊,好燒。還有,水缸在後院井邊,要挑滿兩大缸,保證丹室用水。這兩項是體力活,你剛來需要時間適應,前一個月你每天劈夠一擔柴和半缸水就好,剩下的暫時由其他弟子分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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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指了指一旁木架上的各式丹爐、藥杵、玉碟:「這些藥具,用完必須馬上洗乾淨,不能留半點藥渣。還有這院子、各丹室外的走廊,每天掃兩遍,必須一塵不染。丹房重地,最忌髒亂......」
朱友清交代完離去,雜役們就低聲議論起來,目光在李向陽身上打轉。
一個尖嘴猴腮、叫孫猴的雜役先嗤笑:「喲,這就是傳說中那個『落水輕生』被周師叔救回來的少年?看著是挺弱不禁風的。」
旁邊一個膀大腰圓、叫趙鐵柱的粗聲粗氣的接話:「聽說靈根都斷了,是個廢人?嘖嘖,真可憐,修仙沒指望了,跑咱們這兒混飯吃?」
「何止是混飯吃?」一個面容刻薄、叫錢小六的陰陽怪氣,「人家可是靠『自殺』威脅才進來的!這路子野啊,哥們兒佩服!」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壓低的笑聲。
李向陽始終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他默默走到柴堆旁,拿起沉重的斧頭。劈柴這活對於他目前瘦弱的身體來說有些吃力。他咬緊牙,調整呼吸,雙手握緊斧柄,把一根碗口粗的木柴立穩,然後——
「嘿!」
斧頭落下,木柴應聲裂成兩半。有半年多沒幹過這活了,動作有些生疏了,手臂發顫,但劈了十幾根後,他漸漸找回了節奏。
劈完一擔柴,他拿起竹掃帚,開始掃院子,掃帚划過青磚地面,發出有節奏的沙沙聲。
對於周圍的嘲笑和議論,他好像沒聽見,既不爭辯,也不反抗,只是沉默而專注地幹著手裡的活。
這份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和專注,反而讓一些雜役覺得無趣,漸漸散了,各自忙去了。
快中午時,院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一個穿著淡青色內門弟子衣裙的少女走了進來。
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容貌秀麗,皮膚很白,眉眼間帶著一股天生的傲氣,步履輕盈,氣質出眾。
原本有些散漫的雜役們立刻安靜了,站在過道中的一些弟子恭敬地讓開道路,有人小聲提醒同伴:「是蘇棠師姐來了。」
蘇棠徑直走向正在核對藥材帳目的朱友清,聲音清冷:「朱管事,我來取這個月配給『青炎峰』的『清心草』和『玉楓枝』。」
她的目光隨意掃過院子,恰好落在正在費力搬運一筐晾曬藥材的李向陽身上。那筐藥材不輕,李向陽瘦弱的身子被壓得微微彎著,腳步有些踉蹌,寬大的雜役服更顯得他單薄。
蘇棠微微皺起秀眉,轉向朱友清,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滿和嫌棄:「朱管事,丹房現在是什麼人都收嗎?看那小子弱不禁風的樣子,能幹什麼活?可別毛手毛腳,弄壞了藥材,或是耽誤了丹室的火候。」
話說得很直,毫不客氣,好像在評價一件不合格的工具。
朱友清臉上堆起笑容,連忙解釋:「蘇師侄放心,這孩子只是剛來,手腳慢點,人很勤快本分,絕不會誤事。他是周雲鶴師弟特意託付……」
蘇棠不耐煩地擺擺手,打斷了他:「行了,我不管是誰託付。藥材給我備好就行。」
朱友清連忙稱是,親自去庫房取藥。蘇棠不再看李向陽,轉身面向院中那幾盆盆栽的靈草,靜靜等著。
李向陽默默放下藥材筐,退到一邊,目光平靜地看著蘇棠的背影。她身上那種居高臨下、視人如草芥的姿態,讓他清楚地認識到內門弟子和外門雜役之間巨大的差距。
「這姑娘,不好惹,得儘量避開。」他在心裡默默記下。
夜深人靜,丹房的喧鬧散了,遠處隱約傳來蟲鳴,更顯得夜很沉。
李向陽盤腿坐在硬板床上,小心地取出貼身收藏的《赤煉心經·上部》。油布包被體溫焐得溫熱。他輕輕展開,借著窗外漏進來的微弱月光,細讀開篇的引氣法門。
「天地有靈,萬物有息。引氣入體,循經而行,聚于丹田,化生心火……」
他一字一句地默讀,確認每一個細節。然後,他閉上眼睛,按書文里說的,嘗試感應天地靈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