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裡一片安靜。
過了好久,執法堂嚴長老冷哼一聲,先開口了:「胡鬧!宗門又不是做善事的地方!靈根既然廢了,那就是凡人。你怎麼能因為一時心軟就想破例?這個先例一開,以後豈不是人人都能學樣!」
他鬍子頭髮都白了,面容嚴厲,說話時目光銳利。
傳功閣吳長老卻搖搖頭,溫和地說:「嚴長老說得在理,但這少年心性確實難得,遭遇也讓人惋惜。我們修仙,也講緣分因果。周師侄既然已經沾染了此事,宗門如果完全不管,任他自生自滅,那未免太涼薄,恐怕會傷門下弟子的心。」
「吳長老你這是婦人之仁!」嚴長老一甩袖子。
庶務堂劉長老摸了摸鬍子,沉吟道:「嚴長老說得不錯,但吳長老擔心的也需要考慮。這少年『輕生』的事要是傳出去,外面恐怕會非議我們乾清宗見死不救、逼死凡人,這對宗門名聲不好。況且,他畢竟曾經是天靈根,現在雖然廢了,萬一……萬一將來另有奇遇呢?留一線,也許……」
……
幾位長老各說各的,爭執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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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主位的清虛真人。
清虛真人面容清瘦,眼睛深邃如潭。他沉吟了很久,手指輕輕敲著椅子扶手,終於慢慢開口:
聲音不大,卻讓殿裡瞬間安靜了。
「這少年情況特殊,而且關係到宗門名聲和門下弟子的心結。」清虛真人的目光掃過眾人,「就破例一次,准他留在宗門吧。」
周雲鶴聽了,眼裡閃過喜色,正要磕頭感謝,卻聽清虛真人接著說:
「但因為無法修行,將他安置到外門丹房,當一名普通雜役弟子吧。丹房清淨,朱友清管事為人也厚道,是個容他安身的好去處。宗門也賜些療傷驅寒的丹藥給他,助他早日恢復。」
他停了停,聲音平靜但不容置疑:
「之後如何發展,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乾清宗給的丹藥效果很好,李向陽的高燒在第二天早上就退了,身體也恢復得很快。除了丹藥的作用,體內須彌心火珠持續的溫養也在悄悄生效。他在客房裡醒來時,只覺得渾身酸軟,但那種要命的虛弱感已經消了大半。
守在旁邊的弟子見他醒了,趕緊去報告。
沒多久,周雲鶴匆匆趕來,眼裡帶著血絲,顯然一夜沒睡。他坐在床邊,把宗門的決定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李向陽,包括「投水輕生」的誤會,以及破例收留、安排到丹房的結果。
李向陽聽完,一時說不出話。
說出實情嗎?澄清自己只是不小心掉進水裡?
他看著周雲鶴眼裡深深的愧疚和關心,又想起昨天在湖邊聽到的那些話。事到如今,這個「美麗的誤會」陰差陽錯地為他爭取到了留在仙門的機會——這正是他現在最需要的立足點。
如果澄清真相,宗門會不會收回決定?周雲鶴和那些為他說話的弟子又會怎麼想?
權衡只在轉眼之間。
李向陽垂下眼睛,低聲說:「謝謝周叔叔……謝謝宗門。」
他沒有辯解,沒有澄清。只是接受了這個因誤會而來的安排。
這不是懦弱。這是他基於現實處境和長遠考慮的謹慎抉擇。將錯就錯,把這次誤會當作踏進仙門的第一步。在這裡,他至少有機會接觸到修行界的知識,有機會改變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命運,有機會……實現自己立下的誓言。
周雲鶴拍了拍李向陽的肩膀,聲音有些沙啞:「向陽,去了丹房就好好干。」
李向陽點了點頭。
三日後,李向陽身體基本恢復,一名庶務堂弟子領著他,去位於宗門後山僻靜處的外門丹房報到。
路上經過一些修煉場地。廣場上,弟子們或練劍或打坐,劍氣縱橫,靈氣繚繞。李向陽默默看著,心中羨慕。
丹房由十幾座古樸的大院組合而成,青磚灰瓦,檐角掛著幾串風乾的草藥。還沒進門,空氣里就飄著淡淡的草藥香和煙火味,是各種藥材混合燒過的特有氣味。
領路的庶務堂弟子在院門前停下,朝裡面喊:「朱管事,新來的雜役弟子到了!」
不多時,一個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的中年人從院裡走出來。他挽著袖子,手上還沾著點藥渣,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正是外門丹房管事朱友清。
庶務堂弟子交代完就走了。
朱友清放下手裡的活,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瘦弱、沉默但眼睛清亮的少年。他走上前,拍了拍李向陽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年輕人,你就是李向陽?事情我聽說了些。」
李向陽抬起頭。
朱友清臉上笑容還在,語氣平和:「來了丹房,就安心待著。這裡活兒是瑣碎些,劈柴、挑水、打掃、看火、整理藥材,和世俗界的藥鋪作坊類似。」
他指了指院子裡晾曬的各類草藥——有的鋪在竹蓆上,有的掛在繩上,五顏六色,形狀各樣;又指了指遠處冒青煙的丹室,和一些正在忙活的雜役身影。
朱友清收回手,看著李向陽瘦弱的身軀,微笑道:「好好干,這裡有不少體力活,年輕人要多吃點,先把身子養結實,哈哈!」
李向陽迎著朱友清平和的目光,鄭重地點點頭,低聲應道:
「是,朱管事。我會好好做的。」
聲音不大,但清晰堅定。
丹房雜役,這也許不是他夢想的仙路起點,但卻是他絕境翻盤、暗中積蓄力量的第一站。
懷裡的《赤煉心經》緊貼著胸口,丹田處的須彌心火珠微微散發著熱量,給了他不小的希冀和信心,望了眼後方群山間雲霧半掩的座座殿宇,他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信念:「爹、娘,不管再苦再累,孩兒一定能在這裡堅持下來,你們在家好好的等著我回來!」
陽光從東邊斜照過來,灑在堆滿藥材的院子裡,也照在少年暗藏決心的側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