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落水

  想聽個究竟,李向陽放輕腳步,借著茂密蘆葦的遮擋,悄悄往回靠。

  月光透過蘆葦縫灑下斑駁的光影,他在離篝火大約七八丈遠的地方停下,透過蘆葦縫,能清楚看到湖邊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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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雲鶴身邊多了個人。

  那是個大概四十歲、面容沉穩的乾清宗弟子,穿著和周雲鶴差不多的外門衣服,腰上佩劍,氣息凝練——正是凝氣五層的王師兄王崇明。兩人並排站在湖邊,聲音壓得很低,但在這寂靜的夜裡,還是能聽清。

  「周師叔,明天就到宗門了。」王崇明語氣擔憂,「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師門恐怕還是不會收李向陽。」

  周雲鶴沉默著。

  王崇明接著說:「門規嚴,他靈根斷了是事實,沒法修煉,就和凡人一樣。宗門資源有限,從沒有過收留無法修行之人的先例。您也和我們說過,上次帶他上乾清宗時錢執事的態度……」

  「我知道。」周雲鶴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可這孩子,心性硬,身世太苦。我答應過他家裡人,也……心裡有愧。」

  「你心情我懂。」王崇明嘆口氣,「可要是宗門真不收,我們該怎麼安置他?送他回家?你也看見了,他家現在那個樣子,回去只怕……」

  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李向陽躲在蘆葦後面,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夜風吹過,他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比湖水還冷。

  周雲鶴低下頭,看著湖面上倒映的破碎月光。那些光斑在水波里搖晃、碎裂,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他長長嘆口氣,臉上寫滿了茫然和無力:「我也不知道……也許,只能在附近城鎮,給他找個勉強餬口的活兒?可他那身子骨……」

  話里的無奈和前景的黯淡,像一盆冰水,從李向陽頭上澆下來。

  他渾身發冷。

  仙門沒指望,回家又沒出路,連做個普通人都因為身體差而艱難……原來在周叔叔眼裡,自己的未來竟是這樣暗淡。雖然早有準備,但親耳聽到這些從最關心自己的人嘴裡說出來,那種衝擊還是讓他心裡翻騰。

  夜風拂過,吹得蘆葦叢嘩嘩作響,使遠處入耳的交談聲漸弱。

  李向陽想聽得更清楚些,腳不自覺地往前挪了半步,想聽聽周叔叔還會說什麼,也許……也許還有轉機?

  可就這半步,出事了。

  湖邊泥土本來就濕滑鬆軟,連日的露水浸潤,表面早就形成一層看不見的泥漿。李向陽一腳踩下去,腳下猛地一滑——

  「噗通!」

  巨大的水花濺落聲在寂靜的夜裡特別刺耳。

  冰涼的湖水瞬間淹過頭頂。李向陽不會水,驚慌之下拼命掙扎,卻嗆進了更多水。湖水灌進嘴和鼻子,窒息感像鐵鉗一樣掐住喉嚨。他只能胡亂撲騰,身體在冰涼的湖水裡飛快下沉。

  「誰?!」

  「什麼聲音?!」

  周雲鶴和王師兄聽到聲音大驚,猛地站起來。篝火旁的十幾個弟子也被驚醒,紛紛跳起來:「咋回事?」

  「在那邊!」

  幾個人沖向聲響處。月光下,只見一個人正在湖水裡拼命撲騰,水花四濺。

  「是李向陽!」一個弟子驚叫。

  周雲鶴臉色大變,毫不猶豫地跳進水裡。冰涼的湖水讓他打了個哆嗦,但他顧不上這些,奮力游向那個掙扎的身影。王崇明和另外兩個弟子也緊跟著跳進湖裡,四人一起用力,很快把李向陽拖上岸。

  「咳咳……咳咳咳……」

  李向陽被救上岸時已經嗆了不少水,意識模糊。他趴在岸邊劇烈咳嗽,吐出幾口渾濁的湖水。周雲鶴趕緊把他翻過來,用力按肚子,更多積水從口鼻里湧出來。

  「向陽?向陽!」周雲鶴聲音發抖。

  李向陽勉強睜開眼,視線模糊中看到周雲鶴焦急的臉。他想說話,想解釋自己只是不小心滑倒了,但喉嚨火辣辣地疼,渾身冷得發抖,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接著眼前一黑,又暈了過去。

  「他發燒了!」王崇明伸手摸了摸李向陽的額頭,臉色凝重,「氣息很弱,身上滾燙,落水受寒,引起高燒了。」

  周雲鶴急忙施法將李向陽衣物上的水分烘乾,然後脫下自己的外衣裹住他,又讓弟子往篝火里加柴。

  火光跳躍,照著李向陽慘白如紙的臉。

  王崇明看著昏迷不醒的少年,又想起剛才的對話,再結合李向陽「獨自走向湖邊深處」的行為,一個念頭冒出來。他臉色複雜地低聲說:「周師叔……這孩子,該不會是聽到了我們的話,以為仙門沒指望了,又不想再拖累你、拖累家裡,所以……所以一時想不開,投水自盡了吧?」

  這話一出,周雲鶴渾身一震。

  另外十幾個弟子也愣住了,看向李向陽的目光充滿了震驚、同情和更深的愧疚。

  夜風吹過湖面,蘆葦沙沙響。篝火噼啪燒著,映著大家沉重的臉色。這個「合理的」誤會,在眼下凝重的氣氛里,很快被大家默認了。

  看著昏迷的李向陽,周雲鶴手指微微發抖,他想起李大山跪地磕頭的樣子,想起柳氏撕心裂肺的哭聲,想起這孩子獨自爬懸崖的倔強……一股強烈的愧疚像潮水一樣湧上心頭。

  「是我的錯……」他喃喃道。

  第二天,李向陽高燒沒退,還是昏迷。

  周雲鶴他們不敢耽擱,用樹枝和衣服做了個簡易擔架,抬著他加快腳步趕路。終於在當天傍晚,到了乾清宗山門。

  周雲鶴先把李向陽安頓在宗門接待訪客的簡單客房裡,又馬上請相熟的弟子幫忙照看,餵了點驅寒的普通藥散。

  安頓好李向陽,周雲鶴立刻帶著同行的十幾名弟子,去了庶務堂。

  「弟子周雲鶴,懇請面見代掌門和各位當值長老!」他在庶務堂前鄭重行禮,聲音堅定。

  消息很快傳上去。半個時辰後,莊嚴肅穆的議事大殿裡,代理掌門清虛真人坐在主位,兩邊是幾位當值長老。周雲鶴他們跪在殿中,詳細說了李向陽的情況。

  從身具天靈根卻意外被毀,到家裡窮得快過不下去;從少年為了不拖累家人獨自離家找活路,到李家人跪地懇求的急切;最後,他說到了昨晚湖邊發生的事。

  「……弟子們疏忽,說話時被那孩子聽去了。他以為仙門沒指望了,竟一時心灰意冷,投水輕生。」周雲鶴聲音低沉,帶著深深的自責,「萬幸被及時救起,但因落水受寒,導致高燒昏迷,到現在還沒醒。弟子懇請代掌門、各位長老,看在這少年心性堅韌、遭遇可憐的份上,斗膽請宗門破例收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