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弱的一點光,淡淡的乳白色,從裡面發出來的。在全黑的地方,像燈塔一樣顯眼。
李向陽愣住了,眨眨眼,光還在。
看到光,他精神一振,疲憊感好像消了點。
他加快腳步——雖然還是踉蹌——朝那點光走去。
越靠近,光慢慢變亮,能隱約照出附近洞道的輪廓。石壁上的青苔泛著光,腳下的路也清楚了點。
光是從拐彎後面來的。
李向陽摸著牆挪過去,心跳越來越快。
轉過拐角,眼前一下子開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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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道盡頭,連著一個天然的石頭屋子,大概兩三丈見方。
屋子頂上有裂縫,能隱約看見一點夜空,但不是主要光源。那穩定的乳白色微光,是從屋子正中間發出來的。
李向陽站在通道口,渾身僵硬,屏住了呼吸,直直看向石室中央。
那裡,一具枯骨穿著破爛的紅袍,盤腿坐在石台上。最刺眼的是,枯骨胸口插著一把烏黑、沒半點光澤的匕首,深深扎在肋骨間,像是長在了一起。
李向陽的心跳猛地像擂鼓一樣響。
這就是夢裡那個人?赤煉老祖?
他呆呆看著枯骨。腦子裡那些從老祖殘魂里來的記憶畫面——石室、紅袍背影——跟眼前景象一下子對上了。
雖然只剩骨頭,但那坐著的姿勢、破紅袍,尤其是胸口那把匕首,都說明了他的猜想沒錯。
這就是那個想搶他身體的老魔頭,赤煉老祖的屍體。他死在了自己的洞裡,還是這麼個死法。
李向陽深吸口氣,壓住狂跳的心,慢慢走近枯骨。
離近了,他看清了枯骨的臉。雖然沒了皮肉,但那頭骨的形狀、深陷的眼窩、緊閉的牙關,還是能看出主人生前一定是個厲害又倔強的人。
他移開目光,看向石室四周。
石室不大,除了中間的石台和枯骨,幾乎啥也沒有。牆上有一些挖出來的凹槽,像是以前放東西的,現在都空了,積滿灰。地上有雜亂的腳印——很舊了,都模糊了——還有拖東西的痕跡。
顯然,這裡早就被人翻了個底朝天,值錢的都被拿光了。
唯一留下的,就是這具枯骨,和那把插在胸口、好像沒人敢或願意拔掉的烏黑匕首。
一股說不出的蒼涼感瀰漫在石室里。
看著這具枯骨,李向陽心裡並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感。
想奪舍他的是老祖的殘魂,跟這骨頭架子沒關係。
反而,一股強烈的悲傷涌了上來。這悲傷不全是他的,更像是碰觸到了腦子裡那些老祖殘留的記憶碎片——臨死前的絕望、功敗垂成的不甘心、對暗算者的滔天恨意,還有三百年孤魂野鬼一樣的寂寞……
這些情緒混在一起,沖得他心口發悶。
他走到枯骨正前面,慢慢跪下來,對著這個曾經想吞了他、現在只剩骨頭的「前輩」,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額頭碰到冰涼的地面,心裡的那股悲涼卻像潮水一樣翻騰。
他眼眶發熱,眼淚不受控制地流出來,順著髒兮兮的臉往下淌。他分不清這眼淚是為這枯骨主人淒涼的下場,還是為自己這半年來受的罪、為家裡吃的苦。
可能,都有吧。
在這與世隔絕的石室里,面對一具仇人的屍體,他卻奇怪地感覺到一種同病相憐的孤單和難過。
他抬起頭,看著枯骨那兩個黑窟窿似的眼窩,啞著嗓子低聲說:
「前輩,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遇到過什麼事……但我從一些零零碎碎的記憶里,能覺出你很難受,很不甘心。我……我覺得你挺可憐的。」
這話是真心實意的。
修仙這條路太殘酷了,就算以前再厲害,到頭來也成了山洞裡的一把骨頭,死了都不得安生,屍體被人翻遍,刀子插在心口。
這結局,讓李向陽對「力量」和「下場」有了更直接、更殘酷的認識。
「我幫你埋了吧。」
他輕聲說,像是在對自己保證。
他看看石室,找了個角落地面比較鬆軟的地方。沒工具,就用自己那雙本來就傷痕累累、血糊糊的手,開始一點一點挖土。
地面很硬,混著石頭,每挖一下手指頭都鑽心地疼,血很快把土染紅了。但他沒停,咬著牙,好像要把心裡所有堵著的難受、痛苦、對命的不服氣,都發泄在這又費勁又固執的挖坑裡。
坑挖得差不多,李向陽小心翼翼地靠近枯骨。
他又對著枯骨行了個禮,然後才特別輕、特別小心地,試著把骨頭整個抱起來或者挪開。
骨頭放了太久,有些鬆散了。
當他小心地捧起頭骨,準備放進坑裡的時候——
「嗒」一聲輕響。
一顆大概拇指肚大小、圓溜溜、透亮,裡面好像有淡淡霧氣慢慢流動的乳白色珠子,從頭骨後面的骨頭縫裡掉出來,落在鋪著薄灰的石地上,輕輕滾到了李向陽腳邊。
珠子落地的瞬間,異變陡生!
那顆乳白色的珠子猛地爆發出柔和卻很亮的光,光迅速聚攏,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個半透明的、白頭髮白鬍子、臉很威嚴但帶著深深怨恨的老頭虛影——
正是赤煉老祖生前的樣子!
虛影好像沒有完整的意識,眼神空空的,但他抬起一隻虛幻的手,手指頭抖得厲害,卻堅定不移地指向石室裡面一個被乾草和碎石塊蓋住大半的角落。
同時,一個蒼老、沙啞但聲音大得像打雷、充滿了沒完沒了恨意的聲音,在石室里一遍遍響起,像最後一絲念頭刻在了這裡:
「得我傳承,必殺一人!得我傳承,必殺一人!得我傳承,必殺一人!!!」
聲音一遍遍重複,充滿了不容商量的堅決和滔天的恨意。
隨著聲音迴響,老頭的虛影越來越淡,最後在第三遍說完的時候,像風裡的蠟燭,徹底散在空氣里,沒了。
那顆乳白色的珠子也失去了光芒,變回一顆普通珠子的樣子,靜靜躺在李向陽腳邊。
虛影散了,石室又安靜下來,只有那反覆的「必殺一人」的聲音好像還在耳朵邊嗡嗡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