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天大亮之前就稀稀落落地停了,只有檐口還在滴水。任重靠在裴府門外的石獅子底下,一夜沒合眼,他只覺得眼睛發澀,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疼,左膝的酸脹倒是隨著雨停消停了。守夜的捕快已經換了一班,新來的湊在一處竊竊私語,眼睛時不時地往北面橋頭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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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從橋頭過來九個人,一色青布道袍,腰間掛著一面銀符牌。一行人走的不快,但走到哪兒,哪兒的人群便自動往兩邊分,像被一把看不見的梳子梳開了。
人群里有上了年紀的人認得那銀牌,低呼了一聲「都籙院」,這三個字一層一層地往後傳,傳到街尾就變了調,有人踮著腳往裡擠,想看看都籙院的神仙長啥樣,有人扭頭就走,唯恐避之不及。
老張的茶攤早收了,他擠在人群外沿,衝著任重那邊遙遙使了個眼色:都聽著呢。
領頭而來的是個中年人,一路走,一路朝人群微笑頷首,仿佛不是來接受一樁滅門慘案,倒像是來逛廟會的。
任重辦案二十年閱人無數,第一眼竟沒在他臉上找到一樣記得住的東西,第二眼看的是手,那隻右手垂在袍邊,白淨,指甲修的規矩、圓潤,沒有繭,任重見的手多了,拿刀的有繭,提筆的有繭,挑擔子連掌心都能磨出繭來,這隻手別說繭,一點粗糲感都沒有,指節都透露著股不沾染俗塵的氣,拇指上帶著一枚玉扳指,慢悠悠的轉著。
他再看那九個人的袍角,滿街的雨水泥漿還沒幹透,九個人一路走來,居然一個泥點、一點灰星都沒沾。
領頭的人到了任重跟前,站定,拱了拱手。「江州府,任重?」聲音不高,溫溫的,「都籙院,桑隱。」
「桑判官。」任重起身還禮,膝蓋一夜沒伸直,這一起身動作慢了半拍,索性扶著石獅子站穩了再說。
桑隱從袖中取出一紙文書,展開,雙手輕遞到任重跟前,朱印鮮紅,字是館閣體,寫的很是工整漂亮,上面寫著:都籙院令,江州裴府一案,由都籙院辦差,地方協理。
「仙門辦差。」桑隱緩緩把文書收回袖中,語氣還是那麼溫和,「現場,就由本判官的人接了。」他說「接」這個字的時候,跟隨口說了句「借過」差不多。
任重還沒答話,桑隱背後的執事們便已經動了,沒人說話,也沒人跑,八個人如水漫過門檻一般進了府門,各自散進了府里各處院子,有人抬出箱籠,有人封門貼條,貼的不是官府的封條,而是黃符紙,有人取了炭筆和素娟,對著正廳的方位一筆一筆臨摹,畫的極細,連每具屍體躺臥的朝向都做了標記。
任重向桑隱拱了拱手,轉身進了門裡,看著老周捧著自己那份格目正在正廳下等著,一個執事走過去,雙手接了。查看、驗收、收進箱籠,封存上鎖,前後不過十息。
「我那份格目…」老周開口道。
「多謝周仵作。」執事拱手,禮數周全,「已經錄檔,請仵作放心。」
老周張了張嘴,到底還是沒再說什麼,低頭收拾自己那套傢伙事兒,把銅盤銀針一件件包好後,拎著就往外走,經過任重身邊時頓了頓。「四十年了。」老頭兒聲音很低,「第一次被人這麼收走我的格目。」
任重皺了皺眉,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看著那些個青袍執事們在府里進進出出,收格目、封門窗臨摹、裝箱,前後不到一個時辰,待日頭升到檐角的時候,裴府已然就不是他的現場了。
至於那三十七具屍體,從頭到尾,他們一具都沒動。只有一個執事在正廳里挨著屍體一具一具地走過去,每到一具跟前就袖著手垂著眼站上片刻,像是在聽什麼,走了一炷香便結束了。
「這是在做什麼?」任重忍不住問了一句。
「院裡自有一驗。」執事沒再多說什麼,拱了拱手便走了。
任重想起老周昨夜說的那個詞,乾淨。這撥人,也乾淨。
晌午前,桑隱再偏廳設了臨時籤押房,請任重喝茶。府上的偏廳本就是為客人準備的,桌椅還算齊全,一口小泥爐,水是現燒的,茶葉不知道是來人自帶的還是從府里翻出來的,任重總感覺,裴府里的東西,他的人要用也心安理得。
茶湯分進兩隻粗瓷碗中,桑隱推一碗到任重面前,自己也端了一碗,吹了吹浮沫。
「捕頭辛苦了。」他說,「一夜沒合眼吧。」
任重看著眼前這碗茶,熱氣在緩緩往上升,他仿佛在熱氣中又看到了去年中秋的場景,裴大人也是這樣給他倒的茶,他看著為江州府百姓殫心竭慮的知府大人笑著對他講,江州太平,有你一份。
他端起碗,碰了碰嘴唇,放下了。
桑隱看在眼裡,也不點破,笑著提壺又給自己續了一點,「任捕頭是辦差的老人了,昨天夜裡現場圍的這麼利索,格目記得這麼全,在院裡這麼些年,少見地方衙門有這樣的捕頭。」
「分內的事。」
「三十七口。」桑隱慢慢轉著扳指,似乎閒聊一般,含笑看著任重,「一夜之間,無傷、無毒,含笑而終。捕頭查驗了一夜,怎麼看?」
來了。任重心裡昨夜的場景過的飛快,奇怪的香氣、乾淨的府邸、不化的薄冰…但他一句都沒說,只說了一句:「不像人做的。」
「嗯?」桑隱饒有興趣地看了他一眼。
「卑職幹了快二十年捕快。」任重說,「人殺人,有仇殺、有財殺、有情殺,仇殺要見血,財殺要翻箱,情殺要挑人。裴府這案子,一樣都不占,三十七口人連只狗都沒驚動,門楣上書天譴,這不是人的手筆。」
桑隱轉扳指的動作,停了一停。然後他笑了,笑的溫溫和和:「看來捕頭是個明白人」,他緩緩地啜了口茶,放下茶碗道:「不是人做的,那就不歸衙門管。捕頭能想到這一層倒是省去了本判官不少口舌。」
「判官打算怎麼結?」
「怎麼結,是院裡的事兒。」桑隱道,「捕頭只管放心,仙門辦事,比官府利索。」
話說到這兒,任重只覺得遇到了一堵綿軟的牆,你壓過去多深,它就讓你多深,然後再給你原樣送回來。
他索性換了個反向,「還有一樁,卑職想不明白,想請判官解惑。裴府出事,大概在昨夜子時前後,府衙的案子報上去,最快也得到今早。驛馬從京城到江州,換三次馬,得七天。」
任重抬眼看著桑隱,「判官今早就進了城。」
這是他一早上攢下的最鋒利的一問。案發後還不到四個時辰,都籙院的人就已經站在了裴府門口。要麼,他們會飛,要麼,他們在案發之前,就已經往江州走了。
桑隱轉扳指的手,又停了一停,這一停,比方才那次,長了半息。
「本院在各州府,均有飛符傳訊,捕頭沒聽過,也不奇怪。」
「飛符從江州出發,到京城,需幾日?」
「半個時辰。」
任重不說話了。半個時辰。可案發在子時,飛符再快,也要有人寫,有人發,深更半夜,裴府的門是封著的,街的清著的,自己還專門叮囑了捕快早上再上報,是誰?在什麼時候,把消息遞出去的?都籙院的人又怎麼能來的這麼快?難道真是飛來的?
任重只覺得脊背一陣發涼,他沒再問,問也問不出來,可這團疑問,他都記下了。
茶喝到第二泡,桑隱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
「對了。」他說,「裴府後廚那口灶膛,可有人動過?」
任重端茶碗的手沒動,很穩。昨夜灶膛里那燒的只剩半本的冊子,除了他、報信的小捕快、跟過來的老周,沒有第四個人知道,他信得過他們。案情報給府衙的東西上,他寫的是「府里有焚燒字紙的痕跡」,連灶膛二字都沒往上寫,而這個人來了只不到半日,就知道要問灶膛。
「驗屍的時候翻過,有個廚娘倒在了後廚。」任重說道。「燒了些字紙,發現的時候只有餘燼。」
「哦。」桑隱應了一聲,沒有追問,只是轉手給任重續了點茶,「灶上煙囪堵了半邊,回頭讓府衙里派個雜役去通通,別走了水。」
就這一句,再無問話。可任重背上,一層細汗慢慢滲了出來。他說餘燼還在,燼確實還在,可那半本冊子不在了,灶膛里的灰是他親手翻動的。任重知道,燒透的灰是黑的,這種燒了一半被拿走的,余灰是散的,白的。
昨夜他沒想到都籙院來人這麼快,原本打算今晚看完明早將冊子交還回去便一切都對得上。他相信憑都籙院早上展露的手段,只要有心,一扒拉就能看出來問題,或者都用不著扒拉,可桑隱偏偏只說讓派個雜役去通煙囪。
他原本賭的是像桑隱這樣的貴人,不屑於跟他一個捕頭去翻舊灰,現在這個贏面大不大,他心裡一點底都沒有了。卻也只能應了一句,「卑職省的。」
一時偏廳安靜無話。未時,收檔完畢。桑隱看著執事把最後一隻木箱抬進偏廳,便起身,當著任重的面取出一把黃銅小鎖,合上箱扣,將鎖梁穿過去,他將拇指輕輕按了上去,玉扳指磕在銅鎖上,發出「嗒」的一聲清響。
「卷宗、格目、圖樣,都在這兒了。」桑隱拍了拍箱蓋,「明日一早,本判官押箱回院復命。在結果出來之前,要煩捕頭派可靠的人在這裴府外面守著,裡面,就不必進了。」
「判官?」
」嗯?」
「這案子,江州的百姓總要有個說法的。」任重還是問出了最後一句。
桑隱踱步到在偏廳門口,站住,回頭,午後的陽光斜照進來,正好落在他半邊臉上,「說法會有的」,他說,「捕頭,守好你的城,就是本分。」
說完,微點了一下頭,走了。
一眾青袍出了大門,往驛館方向走去,街口的人群屏著的那口氣,呼的一下放出來了,嗡嗡的議論聲立刻漲起來。
老張在人堆外拉住同樣準備回衙門的任重,壓低嗓子說:「他們都在傳,仙門來收妖了,昨兒還是天譴,今兒個就成收妖了,再傳兩天,怕是連妖怪長什麼樣都傳出來了。」
任重點點頭,沒有說話。繼續衙門走,一路上,「天譴」、「收妖」、「有你一份」、「就是本分」不斷地在腦子裡翻攪,一夜沒睡的乏只覺得一股腦全湧上來,兩條腿一步比一步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