驗屍是從正廳開始的。任重讓衙役把四盞燈籠從迴廊摘下來,分掛在正廳的四角,便能清楚地照見這滿地的屍體。仵作老周蹲在屍體旁邊,鋪好一方油布,把銀針、銅盤、細篾等一干工具擺放妥當,先淨了手,才開始驗屍。
老周是府衙里的老仵作,幹了快四十年,經驗豐富,江州人都在背地裡叫他「周半夜」,三更半夜的半夜,只因老周總喜歡在晚上驗屍,用他的話說,晚上安靜看得更清。無論多大的案子,這一夜只要一驗到天明便出結論,這些年,刀兵砍殺的、江里泡浮腫的、毒發的,甚至是感染瘟疫的,都是他驗完後才允許下土。老周有個習慣,驗一具,便淨一次手。任重年輕時也曾偷偷笑話他窮講究,後面也就習慣了。
老周驗屍的時候任重就站在燈影外看著。頭三具他還跟著數,第四具之後就不數了,不是不敢數,而是壓根不用數。每一具都一個樣:仰面躺著,嘴角帶笑,衣裳整整齊齊,好似滿府的人都把自己精心打扮了一番去赴一場宴,一場死宴。
老周每一具都驗得很仔細,翻眼瞼、掰指節、探口鼻,每驗完一樣,便在格目上落一筆,年輕的學徒在旁邊捧著冊子記錄,筆尖與紙張摩擦的細微聲音不緊不慢,像有個東西不斷撓在任重心裡。任重抬頭看了看掛在正牆上那塊「清慎勤」的匾,四盞燈籠的光不太夠得著它,它就在半明半暗裡懸著,仿佛俯瞰著滿地的屍體。
裴松年是最後驗的。府里的主人,得最後動。這也是老周的規矩。任重定定地看著老周驗這位裴青天,銀針進去,出來,亮的;掰指節,僵的,翻眼瞼時老周突然說「大人你看」,任重便湊了過去,順著老周的手指看去,裴松年的瞳仁里,居然能看到定住的燈焰,任重當差這麼多年,自然知道人死了瞳仁會散,死之前若是見到什麼駭人的東西,瞳孔會縮,可這雙眼睛只有平靜,似乎早已預料到什麼。
「像睡著的。」老周嘆了口氣說,「四十年,我頭一回用這四個字驗人。」任重沒有接話,只是皺了皺眉,他退開兩步,等老周淨完手,擦布巾擰乾,才緩緩問了句,「怎麼說?」
老周站在太師椅前愣了愣神,「乾淨,太乾淨。」他盯著任重說,「大人,我驗了四十年屍,頭一回見過這種,三十七口。沒有一處傷,沒有一滴血,銀針換了三十七根,沒有一根黑的,頭髮絲是順的,指甲縫是淨的,甚至連鞋底都乾淨」,他把布巾搭回臂上,又添了一句:「倒像是滿府的人都把自己收拾利索了才死的。」
廳里突然靜了一瞬。
「都是什麼時候死的?」任重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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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到這個份上,從咱們趕過來前後差不出半個時辰。」老周說,「三十七口,都是前後腳走的,這麼個齊整法,按理說只有藥能做到,但藥有藥相,嘴唇發烏的、指甲發黑的、抽搐的,抓撓的,他們統統都沒有。」老周搖了搖頭,便不再說了。
任重心裡算了一下時辰,半個時辰,那會兒他正在對面的西市口,在茶攤邊上看著滿街的熱鬧。任重突然覺得胸口發悶,堵得慌,他總感覺那股若有若無的香氣一直在,混著老周淨手用的皂角水的味兒,一齊攏在這些屍體上方,濃得拂不開。
他轉身出了正廳透透氣。雨是丑時前後落下來的,先是檐角滴答了幾聲,等他穿過迴廊走到天井,雨點已經密了,砸在青磚上,濺起一層白蒙蒙的霧。他這才發現左膝酸得厲害,酸脹順著骨縫往上爬,他扶著廊柱站了站,只等這陣勁兒過去。
天井中央那層薄冰還在。雨水落上去,不化,也不積。雨點子砸在冰面上,轉眼就凍住了,冰面又厚了一層。任重穿過天井,走到大門裡側,仔細端詳。門裡三尺,青磚乾乾淨淨,伸手摸了摸門板,乾的,低頭看看門檻,亮的,好像有人拿布擦過一遍。外頭滿街的紙灰、香灰被風雨卷著打旋,偏偏一星半點都落不到門裡來。整座江州都在過鬼節,只有這道門裡,連鬼節的灰都不沾。任重又看了眼門外,封門白被雨打濕了一角,軟塌塌的貼在門板上,被攔在三十步外圍觀的人還不願意散去,舉著澆了桐油的火把在雨里滋滋作響。三十步遠,聽不清議論的詞,只聽得見那個調子,一陣一陣的,起了又下去,下去了又起來。任重幹這行二十年,自然聽得懂這個調子,那是害怕。怕的人一多,等天亮了滿城就會是「天譴」兩個字,再過段日子該有人趁夜色往裴府牆上潑狗血,院子裡扔死雞了。
「任頭兒。」守門的捕快快速湊了過來,壓著嗓子,「張老哥讓小的遞句話,他在人堆里轉了幾圈,沒見著生面孔起鬨,都是熟人在議論,他說他耳朵尖,真有人瞎起鬨,他聽得出來,讓您放心。」
任重點了點頭。他望著滿街的火把,心裡像壓著塊冰,到底是誰和裴大人有如此深仇大恨,整整三十七口人,就這麼不見一滴血的離奇死了,下手的人,比他們這些查案的人還講究。
他正要轉身回去正廳,外院搜查的捕快一路小跑過來,「頭兒!後廚灶膛里,燒了東西!」
後廚在裴府最北邊,鍋里還坐著湯,案上攤著擇好的豆角。灶膛口,堆著小半本燒焦的冊子。
「就是邪門在這兒。」捕快聲音壓得更低,「柴房滿滿的,一根都沒動,就灶膛里原本那點底火,燒完了它自己就熄了。」
像是有人只肯用灶膛里現成的那點底火,燒了這麼一下,多一根柴也不肯添,隨意,輕蔑。
任重朝著灶膛口蹲了下去,先入鼻的是一股焦糊味,再湊近些,焦味底下居然還壓著一絲墨香,這是舊文書特有的那種味道,他在衙門檔房裡聞了半輩子,他很好奇,到底是什麼冊子,燒成這樣,墨香還不散。
他伸手去拿。燙。手指頭猛地縮回來,又緩緩摸過去,爐膛里的餘燼早就涼透了,灰都是冷的,惟獨這半本未燒淨的冊子,中間的紙頁燙得拿不住。
老周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跟著踱了過來,伸出手背在冊子上面懸了懸,眉頭擰了起來,「火熄了幾個時辰了,灰都涼透了,紙不該還燙。」
「什麼意思?」任重問。
「沒意思。」老周收回手,「就是不合規矩。」
幹了四十年仵作的人,說不合規矩,就是不在這四十年規矩里的意思。任重盯著自己的指尖看了兩息,扯下老周臂上布巾裹住手,才把冊子捧出來,擱在案上,讓旁邊的小捕快把燈籠拿近些,就著燈籠光翻看。
字是工整的小楷,豎排。燒透的部分已經成了卷著的黑灰,一碰就碎;剩下的小半頁上,能認出來的字不多。任重習慣性地低頭聞了聞紙頁,又抬起手指。指腹剛要碰到舌尖,他停住了。紙太脆,沾了唾沫就爛了。他用指腹輕輕推著紙角,一頁一頁翻過去。
第一頁只看得清兩個字「……三……壇……」,再翻一頁,有兩個連在一起的字跳進他眼裡——「金籙」。
金籙?任重總覺得很眼熟,卻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它為什麼會寫在這麼一份冊子上,又為什麼會燒在裴府的灶膛里?任重怎麼想都理不清頭緒,但他可以確認一件事兒,寫這手小楷的,絕對是裴松年,這字,跟迴廊對聯上的一模一樣,端端正正,一絲不苟。
東邊的天開始蒙蒙發亮了。
任重知道,天一大亮,州府的文書就要到,再往後,就該是都籙院的人來了。父親講過的那樁鄰州舊案,一直徘徊在他腦海里,這會兒站在灶膛前,忽然全對上了:封宅,收卷宗,地方不得過問,轉年文書上落兩個字——時疫。什麼都收走,什麼都不留。
到那時候,這半本冊子交上去,就再也見不到了。
任重猶豫了。按規矩,現場搜出的東西,登冊,封存,一頁不許少。這規矩他守了二十年,閉著眼都不會錯。可他爹當年也是這麼守規矩的人,規矩守到最後,鄰州那樁案子連卷宗皮都沒剩下。
任重捏著那頁寫著「金籙「的殘紙,愣神了很久。
去年中秋,裴松年親手給他倒的那盞茶還是溫的。「江州太平,有你一份「。這話他記了一整年。如今說這話的人坐在正廳太師椅上,笑著,死了。這半本冊子,是他留在世上最後的字。火灰都涼透了,它還燙著。
「老兒可沒來過這兒。」老周看了眼任重,一把拽過身旁的小捕快,壓低聲音道,「不許對任何人說灶膛里有殘留的事兒」,言罷便拉著小捕快頭也不回地離去,只留下任重一個人發呆。
「就留一天。「任重對自己說,「明早,再交上去。「
他把那半本冊子攏好,揣進懷裡,貼著胸口,大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