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東臨大湖,西靠崇山,一條青水河從山裡出來,穿城而過,把城分成兩半。北岸是官宅和衙門,青瓦白牆,一進連著一進,入夜便靜了;南岸是市井,鋪面挨著鋪面,越夜越鬧。這河往東通著大湖,湖連漕運,南來北往的船,都要在江州歇一腳——所以這城的性子,說官不官,說商不商,日子過得像溫水,不燙,也涼不下來。城牆是百年前修的,青磚到頂,爬滿薜荔。夏末的江州總帶著一股悶熱潮濕氣,總感覺一場大雨憋在天上,落不下來。
這晚是中元節。
天還沒黑透,河邊就有人忙活開了。中元夜放河燈,是江州的老規矩——一盞盞紙糊的蓮燈點上蠟燭,順水漂走,把活人的念想遞給看不見的亡魂。河面上星星點點,像撒了一把火種。沿街的香燭鋪子門口,黃紙和元寶堆成小山,供人買了去路口燒給先人。幾個路口都起了小火堆,蹲著一圈一圈的人,拿樹枝撥火,嘴裡念念有詞;也有當娘的揪著貪玩孩子的耳朵往家拖:「七月半,天黑了別在外頭瘋。」孩子一步三回頭,眼睛還黏在街邊的糖畫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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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燈攤子前買燈的人也不少。有人一買七八盞,抱在懷裡小心翼翼,那是家裡新喪了人的;有說有笑買一盞的,多半是給祖上的,盡個念想,不算沉痛。攤主一邊收錢一邊念叨:「輕拿輕放,蠟燭別歪——燈半路滅了,念想可就送不著嘍。」空氣里浮著一層淡淡的紙灰味,混著檀香,又混著糖炒栗子的焦甜——說不清是敬神還是過節,年年如此,江州人聞慣了,也不覺得異樣。
任重站在西市街頭,一身皂色公服,洗得泛了灰,腰裡挎一把刀,木鞘磨得發亮。他一隻手拎著塊剛出爐的酥餅,另一隻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油。他今年三十八,干捕快快二十年了——這行當是父親傳下來的,老頭子在衙門裡跑了一輩子腿,臨退前把差事交到他手上,說「這碗飯不好吃,但你養家夠了」。父親已經過世六年。老婆三年前跟一個布商走了,留下一個十四五歲的兒子,正處在跟誰都頂嘴的年紀,父子倆在家常常三天說不上一句整話。任重左腿膝蓋有舊傷,天冷或下雨前就會酸脹,今晚這天氣,已經開始隱隱發緊了。
「老張。「他扭頭問身旁那個擦杯盞的茶水販子,「你說今兒個晚上會不會下雨?「
老張的茶攤,平日支在衙門門口的老槐樹底下,做衙門裡人的生意,擺了十幾年;中元夜南岸人山人海,他便把攤子挪到西市口來,趕一夜節市。老張五十出頭,人精瘦,背有點駝,常年系一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手背上暴著青筋,指節粗得像老薑。這會兒他正拿一方粗布擦杯盞,擦得極有章法:一隻杯子轉著圈擦三下,舉到燈籠底下眯眼照一照,見了漬子就哈口氣再擦,沒有,才扣回案上,去拿下一隻。案上扣好的杯盞已經碼了一摞,白花花一列。
攤上還坐著兩個閒漢,就著一碟茴香豆講鬼故事。一個把嗓門壓得又低又啞,說某年某月城南亂葬崗「起了一盞綠幽幽的燈」;另一個不服,說他表舅親眼見過,「走夜路身後跟了倆人,一回頭,沒腳脖子」。老張在一旁聽著,撇撇嘴,一句不接——他聽了十幾年,這套話每年七月半都要換個人重新講一遍,換湯不換藥。
有人來討茶,老張把布往肩頭一搭,提壺續水,壺嘴懸得老高,水柱落進碗裡,穩穩的,一滴不灑:「客官慢走,燈下看清腳下。」送走人,又坐回條凳,撿起布接著擦。
聽任重問話,老張抬起頭,先看了他一眼。這小子約摸十八歲進的衙門,如今鬢角也見了白絲,個子不高,肩背卻厚,常年日頭底下巡街,一張臉曬成了醬色,眼角的紋一年深過一年,看著倒像四十開外的人。老張總說,他這張臉越長越像他爹:不威風,甚至有點溫吞,可滿街的人就認這張臉,夜裡出了事,頭一個想起來的也是這張臉。老張收回目光,望了眼遠處烏沉的雲層,又低頭繼續擦杯子:「不像是要下。但中元夜嘛——鬼節的事誰說得准。往年這時候,河燈都放不出一盞來,全被雨打翻了。今年倒怪。」
「怪。「任重點點頭,把酥餅最後一口塞進嘴裡,沿著西市往東巡他的街。
西市是江州最旺的一條街。燈籠高掛在兩側檐角下,把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暖紅;油炸串燒的煙氣、滷肉鋪子的醬香、酒肆里飄出的桂花釀味,層層疊疊擠在一處,勾著人的饞蟲。白日裡收市的魚行此時空了,青石地上一汪一汪的水漬,倒映著滿街燈火。賣糖畫的老匠人支著攤,以勺為筆,手腕一抖便勾出一隻金色的鳳凰,圍了一圈孩子,看得口水都忘了咽;賣胭脂的姑娘舉著銅鏡,招呼路過的婦人試色。人聲、油鍋聲、銅錢落罐的脆響,擠擠挨挨,匯成一片。
「任捕頭!「肉鋪的鄭掌柜正在案後剁排骨,兩手騰不出來,抄起刀背在案板上篤篤敲了兩下,算是見禮,「留條肋條不?今早剛到的!「
「月錢還沒領呢。「任重擺擺手,笑罵著走過去。
「記帳!記帳!「鄭掌柜在後頭喊,案板又是一陣篤篤響。
前頭瓜果攤的婦人探過半個身子,壓低聲音,神神秘秘把他招過去:「任捕頭,我家蘆花雞,昨兒又沒了一隻,我就說,沒那麼簡單!」
「是後巷的黃狗。「任重說,「上回就叫你把雞籠子挪進院裡,你嫌費事。「
婦人一拍大腿:「哎呀!「想了想又不服氣,「那黃狗,總也得有人管管吧?「
「明兒我繞過去說。「任重說,「雞籠子今晚先挪。「
婦人應了,順手塞過來兩個梨。任重推了兩下沒推掉,只得揣著走。
糖畫攤前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認出他,蹦起來喊:「任捕頭今夜抓不抓人?」
「不抓。「任重伸手把他的腦袋按回去,「人堆里少鑽。河邊人多,別去湊。」
藥鋪還沒打烊。老先生坐在門裡碾藥,碾輪吱呀吱呀地轉,見他路過,頭也不抬:「任捕頭,今晚這天,要變。」
「你也這麼說?」
「我可不會看天,我是看買藥的。「老先生拿手背蹭了蹭鼻尖,「這兩日來抓風濕藥的,比往常多了一倍。老話講,骨頭比天靈。」
任重笑了笑,沒接話。他這條腿也發緊,只是不說。
一路走過去,挑夫側身給他讓道,看攤的朝他點頭,酒肆掌柜掀了門帘喊他進去喝一盅,他擺擺手沒停腳。兩個從碼頭回來的腳夫抬著空筐迎面過來,也笑著招呼一聲「任捕頭」,閃到路邊,讓他先過。在江州,好像滿街的人,跟他都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話可講。這些人間煙火氣,任重看了快二十年,始終看不厭。
快走到街尾,賣河燈的劉婆婆守著一攤子紙蓮燈,認得他,顫巍巍挑出一盞遞過來:「任捕頭,給你爹也放一盞吧——有六年了吧?」
任重愣了愣,接過來,摸出銅錢。劉婆婆把手一攏,不肯收:「你爹當年巡街,也這麼護著我這攤子。一盞燈,值什麼。」
任重道了謝,把那盞河燈小心揣進懷裡。紙紮的蓮花瓣貼著胸口,一走一動,窸窣地響。
巡街這樣的事,任重從來不算在「當差「里。腿自己會走,眼自己會看。哪家鋪子的門閂鬆了,哪條巷口的磚翻起來了,哪個生面孔在賭坊外頭站了三天,他掃一眼,心裡就有了數。看見雜貨鋪卸下的門板斜靠著要倒,他順手扶正了碼好;誰家的空筐滾到街心礙道,他抬腳勾回牆根。不是他多能耐,是二十年,走熟了。
父親當年說,這碗飯不好吃,可足夠養家。任重接了這碗飯才知道,裡頭盛的不止是養自家的米。他聽同行講過別處怎麼當差——鐵鏈一響,滿街人齊刷刷往兩邊縮,跟退潮似的。可在江州,在這條街上,人見了他,該挑擔的挑擔,該數錢的數錢,連後背都敢轉過來給他看。這份不設防,他起初沒覺出什麼,一年一年走下來,才咂摸出分量:這份鄰裡間的信任,就是靠這些雞毛蒜皮,一件一件壘出來的。他在衙門裡經手的頂大的案子,也不過是上吊自殺、毒害情夫、爭田產動刀子之類的。
這樣的日子,他想著,再過二十年也使得。
只是每到月圓、中元這樣的日子,他站在人堆里,心裡總有一角是懸著的,像這城底下埋著什麼,只等一個由頭翻上來。他說不上來是什麼。
不曾想,這由頭來得比他想的快。
只聽的「轟隆」一聲悶響,是從河對岸傳來,不像雷,倒像什麼重東西塌了。緊接著是幾聲短促的驚叫,然後南岸的街面上也騷動起來,有人往河邊跑去看熱鬧,有人往相反方向擠,亂成一團。
任重心一沉。響聲是北岸——官宅那片。左腿的酸脹忽然變成一陣刺痛,說來也怪,每逢要出大事,那處舊傷總要先知會他一聲。
他急忙轉身往回跑,路過老張的茶攤,撂下一句:「老張!去衙門報信,把當值的弟兄都叫上,再請仵作——北岸出事了!」說完不等回應,便擠開人群,直奔河橋。
老張愣了一瞬,丟下茶壺就往衙門方向跑。
河橋上已經擠滿了人,都踮著腳往北岸張望。任重一邊擠一邊喊「公差公事,讓一讓」,從人縫裡劈出一條道。橋下河燈成群地漂,從橋欄縫裡看下去,一點一點的小火苗,還在傻乎乎地往下游趕。
過了橋,北岸的街面靜得多。官宅區的高牆一堵接一堵,連中元夜也沒幾盞燈火——高牆裡的人,不放河燈。等任重趕到出事的地方,他已經知道是哪裡了——滿街的人都圍在那一處,卻沒一個人敢靠近。
裴府。
江州知府裴松年的府邸。任重跟裴松年打過幾次交道,最後一次是去年中秋,裴松年特地叫他到府上喝過一盞茶。一個五品知府,請一個捕頭喝茶,為的是江州地面上三年沒出過大案,裴松年說:「任捕頭,江州太平,有你一份。」這人四年前從京里到江州做官,清廉正直,百姓叫他「裴青天」。
可如今,裴府那扇漆黑大門上,貼滿了白紙條。
是封門白。江州有舊俗,人家裡出了白事,才在門上貼白紙封門,告知街坊四鄰「家有喪,莫擾」。可這扇門貼的白紙多得不正常,密密麻麻,像一場大雪糊在門板上。更扎眼的是,門楣上方用硃砂橫著寫了兩個大字——「天譴」。
任重站在門前,心裡咯噔一下。裴青天的府上,「天譴」?
圍觀的百姓在十步開外指指點點,沒人敢上前。有幾個人是從路口燒紙的火堆邊跑過來的,手裡還攥著沒來得及扔的紙錢,黃紙攥得皺成一團。人群里有人壓著嗓子嘀咕:「知府大人……這是遭了天譴了?」立刻有人扯他袖子,叫他少說兩句。一個孩子仰頭問娘,門楣上那兩個字念什麼。當娘的沒答話,一巴掌捂住孩子的嘴,拖著就走。
任重分開人群走過去,先是低頭看腳下——封門白下滲著水跡,順著石板縫隙緩緩流到街面上,在燈籠光里泛著暗紅。水還沒幹。
他又吸了吸鼻子。空氣里飄著一股說不清的味兒——像是久未打掃的老屋發出的霉氣,又像是一股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淡淡香氣,若有若無。中元夜的紙灰味和檀香本來就滿街都是,可這股味兒不一樣,它是從門縫裡滲出來的。
他側耳聽了一會兒。街上的喧鬧還在,可門裡頭,什麼動靜都沒有。連更夫的銅鑼聲隔著牆都聽不真切,像是被人用手捂住了。
任重推門。門沒鎖,虛掩著,一推就開。他跨過門檻時,左腿又刺了一下,他也顧不上。急忙跨了進去,他回頭看了一眼——大門內側,乾乾淨淨,一張紙也沒有。封門白,只貼了外面。
進了門是一條青磚甬道,兩邊是迴廊,廊柱上掛著裴松年自己寫的對聯——任重認得那筆字,端端正正的顏體。可今夜那些字在燈籠光下顯得格外死板,像訃告上的字。迴廊盡頭是個小天井,再往裡走,才是正廳。
他沒有急著往正廳去,先在天井停了一步。
天井裡積水未乾,台階上散著幾片樹葉。雨水把地面沖得格外潔淨,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這本是夏末的夜,可他一抬腳踩上台階,腳底傳來一陣寒意,比外頭街面上冷了不止一點。
他蹲下身——左腿蹲下去的時候咯吱響了一聲——伸手摸了摸地上的積水。指尖剛一碰,他猛地縮回來。
那層水,結了冰。
薄薄一層,蓋在積水上面,像一塊沒擦乾淨的玻璃。夏末的夜裡,地面積水結了冰。任重捕快做了二十年,這樣的事沒見過,也沒聽人說起過。這不像自然該有的景象,倒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這裡走過,把寒氣留了下來,冷冷地立在這裡等人來看。
他站起身,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這不是尋常案子」。
往正廳走的這幾步路,任重走得很慢。他一面走,一面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迴廊里迴響,一聲一聲,像是替這宅子在數什麼。四下里靜得能聽見他自己的呼吸。迴廊拐角的燈籠還亮著,是裴松年平日裡愛掛的那種紗燈,可今夜燈光發青,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歪。任重明知道廊下沒有人,可他脖頸後的汗毛還是豎了一下。
正廳的門半開著。
他推門進去,一股涼氣撲面——不像外頭夏末的悶熱,倒像突然跌進了一口井裡。廳里點著兩盞長明燈,燈火不跳也不晃,定定的,像兩顆不眨的眼睛。正廳當眼懸著一方匾,也是裴松年的手筆,三個字:清、慎、勤。
他先看見的是地。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人。
一個、兩個……他數著數著,腳步停住了。正廳里躺了七八具,偏廳那邊還有。他順著廊子往裡走了一間,又一間——花廳、廂房、下人的鋪,穿過一重月洞門是後院。每一間都有人。他沒數清自己走了幾間,只知道每間都有。最後他退回正廳,扶著門框,喘了口氣——整座府邸,從正廳到偏廳到後院,整整三十七口人,竟然全都躺著,沒有掙扎過的樣子,也沒有一處血跡。
不,正廳正中的太師椅上,還坐著一個人。那人雙手搭在扶手上,腰板挺得筆直,像是還在等客。臉朝著門口,嘴角微微上揚。任重走近幾步,借著長明燈看清了那張臉——花白的鬍子,眼角深深的紋,正是這府的主人,江州知府,裴松年。
是被人扶著坐好的?任重心裡冒出這個念頭,隨即覺得更冷了——滿門都倒下了,獨獨把這家的主人擺成迎客的樣子,朝著門口,嘴角帶笑!
死的時候,竟然臉上帶著笑!
任重盯著裴松年嘴角那點笑,僵站了片刻,忽然心裡一動,不對。
笑著的,不是他一個。
他快步走到一具屍首旁邊,蹲下身,湊近查看。任重記得他,正是裴府的管家,此時他嘴角上揚,雙眼半閉,像是在做一個好夢。門外聞見的那股若有若無的淡香,此刻就籠在這具屍身上。他心裡發毛,挪到下一具——一樣。再下一具——還是一樣。他挨個看過去,後頸一陣陣發涼:沒有傷口,沒有血跡,沒有掙扎的痕跡。
「裴大人?」任重退回太師椅前,站定,低聲叫了一句。沒有人應。正廳里靜得瘮人。外頭滿街的人聲隔著門牆,嗡嗡的,像隔了一層水。
他這輩子見過各種死法。刀砍的、繩勒的、毒死的、淹死的、病死的——每一種都有痕跡,仵作一驗就知道怎麼走的。可這種死法他沒見過。三十七口人,含笑而死,身上乾乾淨淨,像是睡熟過去的,就再沒醒。
他退出正廳,回到天井,站在那層薄冰旁邊,又蹲下身摸了摸。沒化。明明外頭是夏末,街面上人還在吵,河燈還在放,這宅子裡的水卻凍成了冰。
他蹲在那兒,腦子想起他爹還在的時候講過的一樁舊事。早年鄰州出過一案:一家綢緞莊,十幾口人一夜暴斃。仵作驗了個遍,驗不出傷,驗不出毒,卷宗報上去,壓著不動。後來州府里來了一伙人,自稱奉都籙院令,封了宅子,拿走卷宗,連人帶案再沒了下文——轉年文書下來,那案子定的是「時疫「。
他爹講這事時壓著嗓子,末了叮囑一句:幹了這行就得心裡有數——這世上有真修行的,在官府名冊上掛著號,仙門的事有仙門的衙門,輪不著地方官差插手。真撞上那種案子,卷宗上寫什麼,你就信什麼。任重那時年輕氣盛,多問了一句:要不是時疫呢?老頭子瞪了他一眼——不是時疫的,就更不歸咱們管了。
任重蹲在天井裡,把這句瞪過他的話,翻來覆去想了一遍。
他心裡已經有數了:這案子,恐怕不是常人做的。
他走出府門時,遠遠看見河橋那頭有火把晃動——老張領著人來了,火把連成一串,仵作的箱籠在火光里一顛一顛。任重站在貼滿封門白的大門前,回頭又看了一眼門楣上「天譴「那兩個硃砂字,等著人過來,才開口吩咐:「圍起來,誰都不許進。仵作先驗屍,每一個都仔細查驗,一具都不許漏。」
令聲一落,差事就都動了。可圍看的人不散,反倒越聚越多——北岸街面本就清淨,這會兒全城的熱鬧都朝這一處涌,南岸看燈的過了橋,也往這邊擠。十步開外的圈子被後頭的人一步步往裡擠。有人朝府門扔銅錢,銅錢落在青石板上叮叮噹噹滾;有人當街跪下就燒紙,對著門楣那兩個硃砂字磕頭——中元夜撞上這等事,誰不怕災禍落到自家頭上。人堆里不知誰喊了一嗓子:「裴青天都遭了天譴了……」,後半句沒人敢接,可騷動像水紋,一圈圈盪開了。
任重把嗓門放出去:「都聽著!人死在府里,仵作還沒驗明白,一個字都沒有定論!再有編排'天譴''鬼祟'的,擾亂法場,按妖言惑眾拿辦!」
人群靜了一瞬,嗡嗡的議論反倒更響。任重點了兩名老捕快:「你,帶四個人,街口兩頭卡住,只放出、不放進。你,繞府一周,後巷後牆都盯死,一隻貓都不許翻進去。」又招手叫過老張,壓低聲音,「茶攤先收了,你嘴嚴,耳朵靈,替我在人堆里多聽兩耳朵:誰在起頭,記住臉,別驚動。」
老張重重點了個頭,轉身擠進人堆。
人群被捕快逼退了三十步。扔下的銅錢和紙灰留在原地,被夜風卷著,貼地打轉。
有捕快問:「頭兒,這案子怎麼報?」
任重沉默了一會兒。
「先不報。「他說,「驗完再說。」
他不知道這案子往後會牽出什麼。他爹說過,不是時疫的案子,就不歸他們管。可去年中秋那盞茶還溫著,「江州太平,有你一份」這話言猶在耳,如今說這話的人坐在太師椅上,笑著,死了。這案子要是就這麼稀里糊塗結了,他任重往後每天都會睡不安穩。
捕快們領命去了。任重沒走。他在裴府門前的石階上坐下來,左腿伸直,揉了揉發酸的膝蓋。腦子裡亂鬨鬨的,一會兒是正廳里那些帶笑的臉,一會兒是剛才西市上熱鬧的場景——鄭掌柜的刀背、糖畫攤的鳳凰、劉婆婆塞過來的那盞蓮燈。
懷裡那盞沒來得及放的河燈,被體溫焐了一路,紙面已經軟了。一盞河燈正巧從上游漂下來,火光在水面上晃了晃,滅了。中元夜的江州,街上還飄著紙灰和檀香的味道,可任重知道,從今晚起,江州的太平,算是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