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高磡上的客人(二)

  第54章 高磡上的客人(二)

  老莫的朋友中,有兩個大嗓門,一個是顧棟樑,還有一個是潘默存。兩個人都戴著眼鏡,兩個人也都是老莫初中和高中的同學。

  顧棟樑的家住在總府后街那一頭,中山廳邊上,他要是去街上,或者去看電影什麼的,都會從老莫他們家的高下經過。

  顧棟樑只要經過老莫家的高下面,他就會在大街上大喊一聲:「榮榮。」

  老莫在家裡也大聲地應一下。

  顧棟樑接著會喊:「我到街上去」,或者「我看電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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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莫大聲地「哦」一聲,顧棟樑就走了過去。

  從街上或者看電影回來,顧棟樑經過老莫家的高磡下,還是會一邊走一邊大叫:「榮榮。」

  老莫應一聲。顧棟樑接著會喊:「我從街上回來了」,或者「我電影看好了」。

  老莫大聲地「哦」一聲,顧棟樑就走過去,回家去了。

  要是他有事來找老莫,也一樣,也是在老莫家的高下大喊一聲「榮榮」,老莫應了,表明在家,他就走上高磡。如果是幾句話的事,他不會穿過堂前走進來,只會走到老莫家窗外的空地,隔著窗戶和窗台上的那些瓶瓶罐罐,和老莫說幾句話,然後走。

  要是特意來玩,他會從走上高就開始和老莫高喊著,一里一外喊著閒話,大林和大頭他們就聽到他的聲音越來越近,然後在房間門口出現。

  顧棟樑無論什麼時候都很開朗,無憂無慮,人也很直爽,看到什麼不對的事情就當面開銷,直接和你講,不會藏著掖著。但他講的時候,大家都會知道他沒有惡意,也就沒有人會介意,這事講過也就過了,不會燜在那裡,直到餿掉。

  顧棟樑在自行車輻條廠上班,負責宣傳工作。在廠里,他的人緣也很好,年年投票評選先進工作者,他都是全票通過。有一年有一票反對,他難過了好幾天,那幾天,也是大林和大頭他們看到顧叔叔唯一臉上愁雲密布的日子。

  顧棟樑和老莫說,他一整個晚上都睡不著,怎麼想也想不通,自己到底得罪了誰,誰會投他的反對票。老莫笑話他說,這種雞毛蒜皮的事情,你這麼在意幹什麼?

  顧棟樑急了,他叫道:「怎麼雞毛蒜皮,一個人恨一個人,總是有原因的,我廠里的那些人,每個人看到我都笑面很好,我一定要搞搞清楚,哪一張笑面是假的,不能這麼稀里糊塗。」

  這事情最後是那個投了反對票的人,猶豫幾天,自己來找顧棟樑說,是他叉叉打錯了,一張紙上五個名字,叉去三個,他本來是想叉另外一個人的,沒想到叉到了顧棟樑名字上,他當時想塗掉重叉,想想顧棟樑肯定選得上,又不在乎有沒有自己這一票,就沒改。

  顧棟樑那天特別高興,從高下走上來就開始大笑,榮榮,搞清楚了,哈哈,搞清楚了,搞清楚了。他就這樣一路叫著笑著進來,一直叫到他們的大房間裡,連大林和大頭他們,都被他那個高興的勁頭感染,替他感到高興。

  顧棟樑還有一個習慣,那就是他只講睦城話,不講普通話,不管對誰都一樣。

  睦城人的習慣,一般都是在台下的時候講土話,但到了台上,就講普通話。睦城外來的人口多,睦城人還有一個習慣是,要是對方和你講普通話,一般回他,也會回普通話,哪怕普通話說起來的時候,感覺很彆扭,也一樣。

  但顧棟樑不這樣,兩個人站在那裡,對方哪怕和他說了半天的普通話,他回人家,從始至終都是睦城話,好在睦城話不像溫州話,還是很好懂,在睦城的外地人,也都聽得懂睦城本地話。

  他不是不會講普通話,而是他說自己習慣了講睦城話。他不僅在睦城講睦城話,到了杭州和上海出差,在招待所或者去商場,和那些服務員售貨員,他一樣講睦城話。

  雖然那個時候,服務行業也在提倡為人民服務,但那些國營商店的營業員,個個都把自己當老爺,對顧客愛理不理,上班的時候站在那裡聊天或者剪指甲,你哎哎哎地半天,她才白你一眼,說哎什麼哎,要什麼?

  你指著櫃檯里的東西說要這個,營業員「砰」地一聲,就把這東西不耐煩地扔到你面前的櫃檯上。看到顧棟樑這種一開口就知道是鄉下來的,這些營業員的臉就更難看,字就更吝惜,話就更硬。

  顧棟樑看到營業員這麼一副嘴臉,他更惡作劇般,只和人家講睦城話。營業員用手篤篤地敲著玻璃櫃檯,和他說,喂喂,講普通話,誰聽得懂你們鄉下地方話。

  其實,睦城話並不難懂,很多發音和上海話還很像,營業員也並不是完全聽不懂,就是看到這麼個鄉下人,覺得不耐煩。

  顧棟樑和她頂,他說,一隻豬餓了叫起來,你都聽得懂,知道它餓了,一條狗要是怒了狂吠,你也聽得懂,還知道躲它,豬狗的話你都聽得懂,我這人說的話,你怎麼就聽不懂了?

  兩個人因此吵了起來,一吵起來之後,那營業員好像顧棟樑罵她的所有話,她都能聽懂了。顧棟樑阿烏溜阿烏溜(傻瓜)地叫,她也贛度贛度(笨蛋)地罵,兩個人鏗鏗鏘鏘,引來了里三層外三層圍觀的人。

  有剛剛吃過這位營業員苦頭,走回來這裡的顧客,見狀就在邊上講,這個營業員就是這樣的,服務態度很差,前面對自己,也是愛理不理,問她一句,她就鄉窩銀鄉窩銀,說鄉窩銀買不起就不要亂問。

  顧棟樑一聽,更起勁了,頗有自己今天要為民除害的味道,吵得更凶。

  管這一片的組長走過來,看到這裡已經圍得水泄不通,她趕緊勸顧棟樑,顧棟樑不依不饒,一定她要把他們經理找來。經理來了,顧棟樑還是用睦城土話,問他一句話,我不是地富反壞右,也不是現行反革命,你說,我是不是人民?

  經理笑著說,那你肯定是人民。

  顧棟樑說,我剛剛說的話,你都聽懂了是不是,為什麼她就要說我鄉下人說鄉下話,聽不懂?

  經理有點為難,雖然顧棟樑剛剛的話,他確實是聽懂了,但營業員讓對方說普通話,好像也沒什麼大錯,要說有錯,也就錯在不能說鄉下人這幾個字。

  顧棟樑接著和經理說,你剛剛已經說過我是人民,是不是?

  經理點頭,你當然是人民。

  既然是人民,你們還說要為人民服務,這個營業員,板著一張棺材臉,在我們鄉下,是說看到就會晦氣的。她就這樣為我這個人民服務?《滿意不滿意》的電影,你們沒有包場看過,不知道為人民服務,應該是怎麼樣的?

  「來來來,你們的意見本在哪裡?我今天一定要寫滿一本意見,還要把她那張難看的臉畫下來。」

  顧棟樑從自己的上衣口袋,拔出別在那裡的派克鋼筆,和經理說。

  經理知道今天碰到了一個難纏的刺頭,他只能連連道歉,最後還逼迫那個營業員也給顧棟樑道了歉,顧棟樑這才放過她。

  臨走,顧棟樑還警告那個營業員說,我下次要是再來,你再叫我鄉下人,我就一定要查查你的戶口,看看你爺爺是從哪個山塢里出來的。

  顧棟樑讀書的時候,老莫和潘默存他們同學,就叫顧棟樑少爺,他這個少爺,不是叫叫的,是真的。

  顧棟樑的爸爸顧秉坤,解放前是睦城最大的資本家,開有錢莊米店和染坊,睦城解放的時候,許蔚的二伯帶著部隊進了城,睦城的老百姓家家戶戶因為對解放軍不了解,都把門關了起來。

  許蔚的爺爺和他二伯說,要讓大家把門都打開也容易,你去叫顧秉坤出面就可以,他在睦城面子大。

  許蔚的二伯就去找顧秉坤,請他出山。顧秉坤答應了,他手裡拿著一個鑼,西門街東門街總府街,北門街府前街正大街,一邊「嘡嘡」地敲著鑼,一邊高聲喊著:「大家都開門出來咯,解放軍是好人咯,他們是來幫助大家,不會傷害大家的,我是顧秉坤,我講的話大家總相信吧,大家都開門咯。」

  躲在家裡的睦城老百姓,聽到顧秉坤在外面街上這麼叫,再透過門縫朝外面看,看到確實是顧秉坤在街上一邊走一邊打鑼,就把門打開。

  許蔚二伯帶著的那幾十個人,只是先頭部隊,後面還有大部隊要源源不斷地經過睦城,往蘭江和新安江的上游去。部隊缺糧,顧秉坤就把自己米店裡的糧食都捐給了部隊,還不夠,他就帶著夥計去江西買糧食回來,還是捐給部隊。

  就這樣,他對睦城解放是有功人員,後來劃成份的時候,給他劃了個開明資本家,屬於可以團結的人士。

  到了公私合營的時候,他又是第一個帶頭,把自己的錢莊米店和染坊,都併到了公家單位去。就因為這樣,後來歷次的運動,顧秉坤都沒有吃過苦頭。顧棟樑當了幾年的真少爺,後來就一直頂著一個少爺的空名,他也沒有受到什麼影響。

  顧棟樑喜歡畫畫,不過他喜歡的是拿著鋼筆畫線描。每次在文化館有展出的時候,他的作品都是以連環畫的形式展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