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高磡上的客人（三） （謝謝日日翻書成為盟主！）
正大街是睦城最主要的商業街，在正大街邊上，有一條潘家弄，解放前，這條弄堂，都屬於一戶姓潘的大戶人家。
潘默存和他的哥哥潘默然，就是從這條弄堂走出來的。他哥哥十幾歲就離開睦城，去上海讀大學，讀大學的時候，就和左聯的人在一起，他也喜歡動動筆桿子。
上海解放的前一年，他還加入了地下黨。上海解放的時候，他加入了上海軍管會新聞出版處，負責接收和管理上海的報社、通訊社、出版社和廣播電台。後來他調去北京，成為了郭沫若的秘書，自己本人，也成為國內頗有造詣的文藝評論家。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書海量，𝐭𝐭𝐤.𝐭𝐰任你挑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睦城人家，大都有一個習慣，就像許昉他們家一樣，家裡要是有兩個兒子或幾個兒子，大的那個或幾個，家裡會讓他們出去闖蕩世界，畢竟在這個閉塞的山溝溝里，大家都知道不會有什麼出息。
從睦城出去很方便，搭上一條船，順著新安江富春江錢塘江走，一天的時間，就到杭州南星橋碼頭，更大的世界就展現在眼前。
而家裡最小的兒子，總是會留在睦城，準備承繼家產。外面的世界很大，但也有各種不測，睦城雖小，卻也足夠安身立命。包括大兒子們要是在外面，遇到什麼邁不過去的檻，也還有退路，可以回到睦城休養生息，舔舔傷口，這就像是一個大家庭的雙保險。
潘默存因此和許昉一樣，也留在了睦城，一直沒有出去，等到睦城解放，他們家算不上是罪大惡極的資本家，但也定了個城鎮小業主。家產是沒有多少可以承繼的了，成份卻給他定了終身，這對潘默存的前途還是有影響。
他沒有和老莫許昉一樣，出去讀大學，而是被分配到了江對面，離睦城坐船，需要兩個多小時的一個公社，成為了一名公社供銷社的營業員，還在當地成了家。
潘默存在三陽不合群，不喜歡和其他人一起打牌喝酒，而是喜歡畫畫，寫書法，拿著石頭和刀刻印章，還喜歡看一些別人都看不懂的書。加上他又戴著一副瓶底厚的眼鏡，讓他在那個鄉村，顯得有些特立獨行，大家都叫他書呆子。
既然都已經是呆子了，其他的人能欺負的時候，就要欺負欺負他。別以為廣大的鄉民會很淳樸，更現實的是，當他們發現一個人可以欺負的時候，從來都是欺負你沒有商量。
老實人只是被看不起，不會贏得別人的尊重。
加上這個書呆子，要是還有點傲氣，對別人的欺負沒有逆來順受，甘之如飴，那欺負他的人，更會覺得是對自己的不尊重和侮辱，只會加倍地欺負你。
潘默存對自己的狀態很清楚，他每次來老莫家裡的時候，就會大罵，這個時候，他用的都是鄉村俚語，一點書呆子的樣子都沒有。
「嚎嚎，媽了個匹，我是一離開三陽就嗓門開始大了起來，一回去，聲音就開始癟下去，媽了個匹，供銷社的那些個畜生，每天想到的，就是怎麼調敗（捉弄）我。」
三陽就是潘默存工作的那個公社，他沒說錯，每次他離開三陽，到了睦城，他的嗓門就真的很大。在回三陽的船上，他就開始有虎落平陽的感覺，碰到熟人，嗓門都會低下去。
三陽供銷社兩層樓，一樓是供銷社的門市部，二樓是供銷社的宿舍，潘默存和他的老婆小孩，就住在二樓的一間宿舍里。
有一年春節，潘默存寫了一副自嘲的對聯，貼在家門口，他自己還很得意。對聯寫的是「兩本破書財產，一個笨人當家。」結果這一副對聯在他們那個樓道一出現，就石破天驚，掀起軒然大波。
人家的家門口，貼的都是「聽毛主席話，跟共產黨走」，或者「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鼓幹勁爭上游永向前」，你來個破書和笨人什麼意思？
有人和他們供銷社主任挑撥說，潘這副對聯是在罵你，我們供銷社你說了算啊，他這是在罵你是一個笨人。
供銷社主任已經看潘默存不順眼好久，潘默存也不買他帳好久。主任眼睛一轉，勃然大怒，他一拍辦公室的桌子，站起來說，姓潘的這哪裡是在罵我，他這是在惡毒攻擊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他說毛主席是笨人，毛選四卷是破書。
聽的人嚇了一跳，接著就覺得主任說的有道理，越想越有道理。一幫人當場就準備搞一個批鬥會，把潘默存綁起來，好好批鬥一番。
一幫人敲開潘默存家的門，潘默存看到門外站著這麼多人還莫名其妙，主任氣勢洶洶地和他說：「潘默存，你這個現行反革命，你現在要老實交待。」
潘默存一臉的錯愕，他說：「我說你作風不正派，和夏海珍扎妍頭，就是現行反革命？你就是革命？」
主任一臉的冷笑，他說：「現在證據確鑿，潘默存，你想抵賴，是抵賴不掉的。」
潘默存問：「什麼證據，證據在哪裡？」
主任指著門口的那副對聯，和他說，證據就在這裡，這個就是證據。
「這對聯怎麼就是證據了？你給我說說清楚。」
「好，那我就讓你死個明白，大家看看，一個笨人當家」，看到沒有，現在誰在為我們國家當家做主？毛主席，你這一個笨人，不就是在惡毒的攻擊毛主席？」
主任說著，其他的人都在喊著，對對，主任說的沒錯，打倒現行反革命分子潘默存，打倒潘默存。
主任得意了，他擺擺手，示意大家安靜，要打倒這個書呆子，也等下再打倒，等我把他還有一條證據公布出來，就可以把他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了。
主任接著指向「兩本破書財產」，叫道：「看到沒有，這就是惡毒攻擊毛選是兩本破書」。
圍著的人一聽，憤慨無比，又大聲叫著：「打倒現行反革命潘默存，打倒潘默存，潘默存攻擊我們偉大的領袖，我們三陽供銷社的廣大群眾，堅決不答應。」
潘默存的老婆和女兒，在房間裡看到這架勢，都嚇哭了。好在潘默存這個書呆子，平時傻裡傻氣，到了這個時候，他的腦子很清楚，他反駁說：「你們誰能證明我這對聯在攻擊毛主席了？誰聽我說過，剛剛主任說的那麼惡毒的話，這麼多人在這裡，你是不是在污衊毛主席，你說的話，我連重複都不敢重複，但我會寫信給縣供銷社檢舉你，還有你們這些人，剛剛他在說的時候，你們還說對對。
「我告訴你們，你們才是現行反革命，這麼反動的話都敢說，你們還敢叫好。」
潘默存這一下變得很有條理，口齒也清晰了，他繼續說：「還有你剛剛在污衊什麼？誰當家做主？毛主席教育我們，人民才是這個國家的主人，人民才當家做主，毛主席在天安門城樓上，還帶頭喊口號說人民萬歲」，你篡改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教導，你是什麼居心？你才是反革命，我要檢舉你。」
潘默存的一席話，說得主任臉都白了，其他的人站在那裡，心裡也惴惴不安。是啊，這個潘默存，確實從來沒有說過誰是笨人，主任剛才倒是說了。
潘默存指著另一幅對聯，繼續說：「還有，大家都知道，《毛澤東選集》是四本，是雄文四卷，這是我們每個革命群眾都知道的事情，和這個有什麼關係，剛剛是誰把它和破書兩本聯繫起來的，你說，你不是反革命是什麼？」
聽得人面面相覷，是啊，一個四本，一個兩本，根本就是兩回事嘛，主任的汗都流下來了。
正這個時候，從樓梯那邊，傳來一個聲音：「做什麼，做什麼，你們這些扁毛畜生，在我女兒的門口乾什麼？」
大家一聽到這個聲音，哄一下，馬上逃回去自己家裡，把門關上，連主任也嚇得逃回去自己家裡，哪裡還敢再和潘默存計較。
「嚎嚎，我丈母娘一來，這些畜生一個個老鼠見到貓一樣，都逃走了，我想拉住一個都拉不住。」
潘默存和老莫他們繪聲繪色地說著這件事，說到最後他丈母娘來了，潘默存忍不住就大叫起來。
潘默存的老婆，屬於三拳頭打不出一個屁的老實本分的農村婦女，跟著潘默存，也是一起被鄰居欺負的份。
但她的媽媽，卻是整個三陽公社有名的悍婦，誰要是惹到她，她站在你家門口，堵著你家的門，可以從早上太陽出來，罵到傍晚太陽下山，中間不會停頓，也不用吃飯，還一口水都不用喝。
丈母娘知道自己的女兒女婿是沒用的貨，她每次來這裡看他們的時候，都要立威。就是沒有事情，她也要找出一個由頭，從樓下罵到樓上，再從樓上罵到樓下，用潘默存的話說，只要他丈母娘一來，他們整個三陽供銷社，連老鼠和蚊子蒼蠅都會逃光。
今天她到這裡，看到自己的女婿，居然被這麼多人欺負了，她怎麼會罷休。
丈母娘當即走到主任的家門口，站在那裡一罵就是一個多小時，整個樓道里除了她的聲音，就聽不到其他的聲音，沒有誰敢這個時候開門出來。
主任被堵在家裡，一泡尿快把他憋死，他又不敢開門出去，只要一出去，他知道這個老潑婦，肯定會跟著他去廁所，堵在廁所門口，罵他罵到尿失禁。
到了後來，主任隔著門，老姆老姆地叫著，在向潘默存的丈母娘討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