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高磡上的客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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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莫他們家的高磡和堂前,就好像睦城的文化中心,經常來他們家玩的,不光是那些畫畫和喜歡書法的。還有喜歡動鋼筆寫寫的,前面說過,老莫以前寫過小說和小戲劇,還在雜誌和報紙上發表過。
現在這些雜誌都停刊了,報紙也很少再發表文藝作品,大家都只准看樣板戲,不需要其他的文藝作品了嘛。
但老莫和他的這些朋友,仍還在寫,他們寫小戲劇,寫快板書和數來寶,還有三句半,也寫滑稽戲和故事,還有蓮花落。
每逢什麼喜慶的日子,睦城鎮委大會堂,會搞文藝匯演,這裡就是老莫和他朋友們的舞台,一場演出從頭到尾,所有的節目,連報幕員的報幕詞,都是出自他們之手。老莫是這個晚會的總編劇,也是總導演,雖然那個時候,並沒有什麼導演和編劇之稱。
用睦城話說,就是弄弄,小吳讓老莫來弄弄,老莫就把這一台晚會,弄了下來。
那個時候也方便,老莫想要什麼人,告訴小吳,小吳一個電話過去,不管這人是他們鎮辦企業的,還是杭州外遷到睦城的企業,或者縣裡在睦城的國營和集體企業,接到電話就放人,沒有單位會討價還價。大家都知道,搞好一場晚會是政治任務,比在工廠的工作更要緊。
老莫在大會堂排演的時候,也是大林和大頭細妹他們這些小孩,最喜歡去大會堂玩的時候,台上在排演大把戲,他們在台下玩小把戲,玩累了就停下來,看看台上的大人們,也和他們小孩一樣在過家家。
演員都是從各個單位臨時湊過來的,他們的普通話里都帶著點睦城土話的口音。比如一個階級敵人,在說「我要殺掉你」的時候,他會說成「我要蛇掉你」,讓下面,特別是細妹她們這些,已經被嗑了嗑了響矯正過普通話的女孩子們,哈哈大笑。
大林建陽和大頭他們,就在下面一起喊:「蛇蛇蛇,我要蛇掉你」。氣得那個演員從台上跑下來追他們,真的想「蛇掉」他們。
第二天,「蛇蛇蛇,我要蛇掉你」這句話就迅速在向陽紅小學流傳,接著不脛而走,整個睦城都知道「蛇蛇蛇,我要蛇掉你」這句話了。
等到正式演出的那天,大會堂來的人特別多,不但裡面過道擠滿了人,台前的空地上也坐滿了人,大會堂的幾扇大門都沒有辦法關,門口擠滿了人,窗戶上也爬滿人。
這個階級敵人上台,他本來只是一配角,這天卻成了主角,大會堂內外爆發出了熱烈的雷鳴般的掌聲,搞得他自己都莫名其妙。
當他開始搞破壞,準備用火燒掉水泵房裡的水泵,面對來抓他的一位農民老大爺,惡狠狠地說出「我要蛇掉你」的時候,大會堂內外,充滿的不是對階級敵人的仇恨,而是爆發出一片愉快的笑聲,大家還大喊著:「再來一遍,再來一遍」。
台上的兩個演員都愣在那裡,不知道什麼地方需要再來一遍,大會堂內外的觀眾,就一起大喊「蛇蛇蛇,我要蛇掉你」,連台上的演老農民的那位演員,和在舞台邊伴奏的樂手都繃不住了,跟著大笑起來。
演階級敵人的這位,當場就演不下去,退場了。老莫趕緊叫楊豆上來,來個笛子獨奏《姑蘇春》。楊豆的心理素質好,哪怕台下人都還在叫著「蛇蛇蛇,我要蛇掉你」,他自己照樣馬上沉醉在了晨霧繚繞里。
演階級敵人的這個演員是睦城工藝廠的工人,他竟然因為這樣一場失敗的演出,暴得大名,在睦城變成路人皆知的知名演員,和《奇襲白虎團》里的嚴偉才一樣出名。
嚴偉才在睦城出名,據說是因為有個女的,看了《奇襲白虎團》,太喜歡他了,日思夜想,因此精神失常,變成了花痴。
老莫憑著他的弄弄,弄弄晚會,讓他除了畫和寫的朋友,還多了會吹拉彈唱的朋友,楊豆也在其中。沒有晚會的時候,老莫又懶得說大書,他們就在老莫家的高上吹拉彈唱,玩得不亦樂乎。
特別是夏天的時候,這種自娛自樂的活動,很受大家的歡迎。走過路過高下的人,都會在台階上坐下,歇歇,聽聽,甚至搖頭晃腦跟著哼幾句。
因為老莫家是集中地,大家都到他們家的高磡和堂前來玩,這些畫畫的寫書法的寫作的演奏各種樂器的喜歡表演的,也因此彼此認識,並成為朋友。
農機二廠有個傢伙,叫馬建國,每次來老莫家,都穿得筆挺,衣服褲子用一隻搪瓷茶缸,裝滿開水,仔細地熨燙過,特別是裡面的假領子,熨得很挺刮。大林說他假領子的尖尖角,都可以當刺刀用。
馬建國來的時候坐下來,腰板挺得筆直,像個幹部,先聽大家天南海北地聊天,等大家說到一半,他站起來,也不用睦城土話,而是用普通話說:「我有一個構思。」
大家就和他客氣,讓他說說他的構思,馬建國謙遜地擺擺手:「不行,不行,還不成熟,等構思成熟了再和你們講。」
坐下來,繼續聽別人天南海北地聊天。
第二次再來,還是這樣,大家說到一半,馬建國站起來打斷大家,說:「我有一個構思」。大家繼續和他客氣,讓他講,他還是「不行,不行,還不成熟,等構思成熟了再和你們講。」
到了後來,大家都煩了,看到他來,就停下來,問:「老馬,你的構思成熟沒有?」
他擺著手說:「不行,不行————」
還沒等他說完,其他的人就打斷他,和他說,那老馬,你今天就不要提你的構思了。
另外有人逗他說,老馬,你是用一生在構思一部巨作,大概要等到你躺棺材裡,才能構思好。
大家大笑。
更有人說,老馬,天井裡就擺著百腳的棺材,要不要借你構思構思?
這個傢伙臉憋得通紅,但並不惱。第二次再來,大家在聊天當中,只要稍有冷場,他冷不丁就會站起來,還是說:「我有一個構思。」
魯達是魯繼來的外號,魯繼來是縣商業局的貨車司機,他老婆是睦城儀表廠的工人。
每次來睦城,他肯定要到老莫家裡來,只要他一來,老莫都要讓位給他,聽他給大家說大書,他說的大書,沒有本,百分之百原創,其實就是吹牛,但大家喜歡聽。
因為魯達每次說的時候,都把自己帶入進去,裡面的主角肯定是他,不管是半夜開車在路上,碰到了鬼或者狐狸精,還是去北京的時候,偶遇了誰誰的警衛員,警衛員把他帶去了誰的家裡,這個誰,大家在《新聞簡報》里都看到過。
魯達已經三十多歲了,那誰還親切地叫他小鬼,拍他的肩膀,鼓勵他要好好工作,等等。繪聲繪色,說得讓你跟著他,如入實境。有人坐在那裡,不自覺地站起來,好像那誰真的走到了自己面前,也要來拍自己的肩膀,叫自己小鬼了。
大家都知道魯達這是在用嘴寫小說寫故事呢,但就是喜歡聽。
魯達只要一張嘴,那張嘴就停不下來,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馬達,魯達的外號,就是這樣來的。
魯達這麼見多識廣,說起來還上能通天,到了老莫家,自然就有人問他老周的來歷,問他知不知道,這老周到底是什麼來頭。
「當然知道,這個我怎麼可能不知道,你們關心,我也一樣關心,專門去打聽過。」
魯達接著就告訴大家,這老周是誰誰,以前是幹什麼的,他這次是在哪裡,碰到了他以前的部下。
等到第二次再來,他又會神秘兮兮地和大家說,上次我告訴你們的,是煙霧彈,這個煙霧彈不是我放出來的,是上面有人有意放出來的。他告訴大家,這個老周,其實不是上次他和大家講的那個人,而是另外一個,接著又演經出另外一番故事。
大家聽著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啊。
等到再來,老周馬上又變了,又是另外一個身份。光這一個老周,魯達就說了大半年,身份和事跡變了無數。雖然老周就生活在這條街上,又沒人會去驗證,也沒有辦法驗證。老周就在魯達的話語裡,不斷地遊走。
很多年以後,大頭再想起魯達,他的眼前就出現一個場景,一個人孤獨地開著車,在漫漫長路上行駛,那時的卡車上,又沒有電台,更沒有手機和iPad可以播放各種視頻解悶,魯達只能看著外面無邊的黑夜,在大腦里構築著一個又一個故事,來讓自己不要犯困。
老周的故事,就這樣在他的大腦里,寫了一遍,又用橡皮擦掉,重寫一遍,總是沒有一個滿意的版本。
好在那時的道路上車輛稀少,車速又慢,就是思緒飛到了天邊外,也很難會出意外。
電子管廠的工程師老朱,夫妻兩個都是上海人,從在睦城落戶的那天開始,老朱的老婆時不時就和老朱吵架,吵架的原因就是一個,她想回上海去,不要待在這種鄉下地方。
回不去,就怪老朱沒有本事,老是和老朱吵。
每次吵架,老朱最後都被他老婆趕出來,他不是去電子管廠宿舍區邊上的山上,就是到老莫這裡來。
電子管廠有三個年輕人,大晚上的,拿著氣槍和手電筒,去宿舍區旁邊的山上打麻雀,要照樹上的麻雀時,他們才會把手電打開,麻雀在手電筒的光柱里好像傻掉,呆在枝權間,氣槍砰地一聲,麻雀就撲簌簌掉落下來。
不照麻雀,在山路上走的時候,他們不敢把手電打開,怕嚇到麻雀。他們只是借著月光走,反正這一帶他們也熟了。
那天他們剛上山,就聽到有一個女人在嚶嚶地哭,三個人嚇了一大跳,全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這月黑風高的,還在山上,女鬼啊?他們想逃又按捺不住心裡的好奇,最後三個人還是悄悄地靠近,然後把手電筒突然打開,雙方都嚇得「啊」地一聲驚呼。
三個人這才看清,原來剛剛在哭的不是女人,而是朱工。
朱工吵架被老婆趕出來,跑到山上,像女人一樣在哭,這事第二天就傳遍了整個電子管廠,也傳到了老朱老婆的耳朵里。結果老朱又挨了他老婆一頓臭罵,還規定,以後吵完架,被趕出去,不管你去哪裡,就是不准去邊上山上。
這樣,每次老莫家高磡上的人,看到老朱來了,就知道他和老婆吵架,被趕出來了。
到底是上海人,老朱說話慢聲細語,身上收拾得很乾淨,臉上沒有和睦城人那樣鬍子拉碴,而是下巴都用剃鬚刀,刮到了發青。
老朱也喜歡寫東西,但他不是個浪漫的人,不會寫故事也不會寫小說,更不會寫快板書和三句半,他會寫的,是像十萬個為什麼那樣的文章。
大頭和細妹他們很喜歡老朱,老朱來了,他們的黑板報就有東西。黑板報為了要辦得活潑有趣,喜聞樂見,在邊上的角落,總會寫一些生活小常識或自然界之謎之類的小文章。每次大頭和細妹有要求,老朱就坐下來,拿起筆,在他們的作業本上寫起來,一會就寫好。
桑水珠兼任鎮衛辦主任之後,每次搞愛國衛生宣傳,都要去十字街頭和睦城大壩腳,還有睦城醫院和電影院門口,搞一次流動宣傳,展出一塊塊活動的看板。這些看板上的字和畫,都是大林幫助寫和畫,而這些文章,都是老朱幫助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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