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錢塘吳氏

  第106章 錢塘吳氏

  安吉縣。

  陽光透過疏雲灑在江面,波光瀲灩。

  秋風吹過水麵,捲起幾片落葉,打著旋兒飄向岸邊茂密的蘆葦叢。

  「你這次做得不錯。」

  聲音自不遠處的主船船頭傳來,帶著幾分讚許,也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意味。

  凌從信被反綁雙手,與一眾被擄的船工擠在另一條稍小的貨船上。

  聞聲,他微微側頭,透過人縫偷偷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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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約莫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立在船頭,正與那劫持他們的賊首說話。

  那賊首在凌從信等人面前兇悍跋扈,此刻卻微微垂首,姿態恭敬宛若奴僕一般。

  凌從信心中一動,忍著雙臂酸麻,借著調整姿勢,又悄悄向那邊挪近了些,想聽得更清楚。

  誰知那兩人似有所感,自光倏地轉向他。

  「你,」年輕人抬起手,指尖隨意地點向他,聲音不大,卻帶著頤氣指使的意味,「過來。」

  凌從信心頭一緊,知躲不過,忙應了一聲,在身後匪徒的推搡下,小跑著繞過雜物來到主船船頭。

  他腳步有些急,險些被纜繩絆倒,勉強穩住身形,垂首站定。

  離得近了,更能看清年輕人樣貌。

  膚色潤白,鼻樑高挺,面容清俊,只是目光淡淡,沒什麼溫度。他身上湖藍綢袍質地極佳,衣襟袖口繡著繁複花紋,腰間玉佩水色瑩潤,絕非尋常盜匪,倒像個出身豪族的公子哥。

  「你就是這商船主事的?」公子哥眉頭輕皺,「怎麼還是個娃娃?」旋即眉頭一松,「今年多大了?」

  還不待凌從信回話,旁邊賊首已瞪眼喝道:「問你話呢!」

  「回貴人的話,草民今年十七了。」凌從信做出一副唯唯諾諾的模樣。

  「那也不算小了。」年輕人瞭然道,眉宇舒展了些。

  「這些都是你家的貨?」他眉頭一挑,「膽子倒不小,年紀輕輕就敢押運這麼大批貨走廣德水路。不過,運氣差了些。」

  「是。」凌從信低著頭,老老實實應道,不敢多言。

  年輕人似乎對他這副馴順模樣還算滿意,語氣稍緩:「你既能為家中主事,想必有些能耐。如今貨是沒了,人,也未必能全須全尾回去。」

  凌從信心中一沉,頭垂得更低。

  「你家裡還有幾人?」

  「尚有一長兄。」

  「你長兄今在何處?」

  「在宣州一位貴人府上為仆。」

  「我瞧你倒是個機靈的。」年輕人話鋒一轉,「你若肯為我做事,這批木材的損失,我也可以補償你。你和你手下這些人,往後也能有條更好的出路。」

  他神情高傲,語氣平淡,好像是在施捨路邊野狗一根骨頭。

  「謝郎君!」凌從信適時改口,姿態愈恭。

  年輕人對他的識趣頗為滿意:「也別覺著委屈。你若跟著我,自然能過上好日子。總比跟著你跑船,不知哪天死在江里,或是像今日這般,連人帶貨落入他人之手要強。我姓吳。」

  「像你家這樣的賤商,能留條命,有口飯吃,已是郎君仁善!」旁邊賊首啐道。

  「吳?」凌從信心裡一驚。莫不是錢王夫人吳氏的那個吳?他試探道:「郎君可是出身臨安吳氏?」

  「臨安吳算什麼東西!」年輕人不屑道,對凌從信的猜測顯是不滿,「我乃錢塘吳氏。我家大人現為石鏡都副將,隨侍越王左右。你既跟了我,好生做事,將來自然少不了你的前程。」

  凌從信心中劇震,臉上卻不敢顯露,只緩緩跪伏下去,額頭觸地:「草民願為貴人效犬馬之勞。只求貴人能善待我這些夥計。」

  「起來吧。」年輕人滿意地點點頭,示意賊首為凌從信鬆綁,「識時務者為俊傑。往後,你便是我吳某的人了。」

  「仆明白了。」凌從信低聲應道,心中卻已開始盤算如何將消息傳給自家郎君錢傳瓘。

  吳珂雖是個角色,但錢郎君可是錢王親子!

  他實在不解,錢塘吳氏已這般顯貴,為何還要行此勾當?

  「明白就好。」年輕人,或者說吳延福揮揮手,「這批木材,我另有用處。你先帶著你的人,在安吉這邊聽用。具體要做甚麼,自會有人吩咐你。」

  「是,郎君。」凌從信恭順應下,退到一旁。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現在眼下人為刀俎,他只能暫且屈從,虛與委蛇。

  只是郎君那邊,恐怕尚不知此中詳情。

  還是得設法趕緊將消息遞出去。

  廣德與安吉接壤,兩地之間隔著天目山脈余脈。盜匪自廣德劫貨後,翻山越嶺潛出,安吉便是其進入兩浙腹地的首站。

  此地有西苕溪貫穿,水道可通湖州,最終匯入太湖或經由運河抵達杭州。

  卻說廣德城內,錢傳瓘連等數日,各方探哨送回的消息,最終都指向了安吉方向。

  先是尚從義摩下扮作「樵夫」的軍士,在安吉邊境一處偏僻渡口打聽到,前幾日深夜曾有數量遠超尋常的大船卸貨,動靜頗大,需數十人喊著號子搬運。

  渡口老吏收了點好處,含糊透露那些船隻吃水極深,不似載人,倒像滿載木石。

  緊接著,章康寧派出的弓手好手,沿西苕溪下游暗中查探,在安吉縣西面一處河道岔口,發現了新鮮的大規模船隻停靠痕跡,岸邊蘆葦有被大片新近壓倒的跡象,泥地上還散落著杉木皮屑。

  既然確定了賊人的蹤跡,錢傳瓘不準備再等了。

  ——

  「郎君,」尚從義在一旁低聲道,「賊人狡詐,在安吉必有倚仗。是否等杭州那邊回信,或向田公請調更多兵馬,再行進剿?」

  錢傳瓘搖頭:「不能再等。從信等人危在旦夕,多等一日便多一分兇險。況且此事牽涉杭州內部,若大張旗鼓,反易打草驚蛇。」

  他不再猶豫,當即下令:「傳令章康寧,所部人馬自獨松關向安吉方向移動,於西苕溪上游擇地隱蔽,監視水道,尤其注意有無船隻向下游湖州方向移動。

  你持我手令,去見陳利,就說我軍已探得賊蹤,將前往安吉剿匪,請他提供嚮導,並開放沿途關隘,勿加阻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