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衡山
光化三年三月初七,黃昏,衡山縣城。
殘陽如血,將西邊的天空和城下尚未乾涸的血跡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城牆上下,硝煙與塵土混合的氣息尚未散盡。
破損的垛口、焦黑的牆磚,以及城下散落著被擂石滾木砸毀的雲車殘骸,無不訴說著白日裡攻防戰的慘烈。
劉台站在北門城樓上,一身風塵僕僕的戎裝未卸,自光銳利如鷹,掃視著城外連綿的武安軍營寨。
他比預計的還要早一天抵達,快船順耒水而下,幾乎未曾停歇。
昨日深夜入城,雖已聽蘇章簡要稟報過軍情,但親眼所見,更能感受到戰事的緊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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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達。」蘇章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帶著連日指揮守城的疲憊與沙啞。
「馬殷此次是下了血本。」
「姚彥章用兵老辣,不急於蟻附攻城,而是驅趕贏弱之兵和民夫在前,消耗我軍箭矢、體力與守城器械。」
「其本部精銳則伺機而動,專攻我防禦薄弱之處。」
「更棘手的是其水軍,數量遠超我方。且為守城,雷霹靂只有少量給予了水軍,前期已然用盡。」
「前日一場水戰,王環將軍雖奮力擊沉敵艦數艘,但我方艨艟亦損失近三成,不得已退守支流避其鋒芒。」
「如今湘水主航道已盡為武安軍掌控,使其糧道通暢,補給無憂。」
劉台微微頷首,沒有回頭,依舊看著遠處武安軍水寨中如林的槍桿。
「我軍傷亡如何?」
「陣亡三百餘,傷者近千,尚可支撐。只是箭矢消耗巨大,滾木礌石也補充不及。」
「幸得有雷霹靂助威,數次炸散其密集隊形,否則壓力更大。」
蘇章答道,語氣中帶著對雷霹靂的敬畏,也有一絲對水軍失利的隱憂。
「雷霹靂存量還有多少?」
「不足二百顆。某不敢輕易使用,只在敵軍攻勢最猛、或試圖掘城時用以退敵。」
「都將做得對。」
劉台轉過身,拍了拍蘇章堅實的臂甲:「都將辛苦了,水軍暫避是權宜之計,非戰之罪。」
「能將三萬多武安軍擋在衡山城下二十餘日,已是大功一件。」
他走下城樓,在蘇章陪同下巡視城防。
守城將士們看到劉台出現,疲憊的眼神中重新燃起鬥志,紛紛挺直腰板行禮。
劉台一一頷首回應,不時停下腳步,查看防禦工事,詢問傷員情況。
「民心士氣尚可。」劉台對蘇章低聲道:「城內存糧飲水是否充足?」
「糧食尚能支撐一月,飲水無虞。只是————」蘇章略一遲疑。
「城中開始流傳謠言,說廣州————說大王病危,節度之位空懸,恐生內亂。」
「加之水軍受挫,軍心民心略有浮動。」
劉台眼中寒光一閃,旋即隱去。
「此乃馬殷攻心之計,不必理會。我既已至此,謠言不攻自破。」
他頓了頓,聲音沉穩有力:「當務之急,是打破城外僵局。被動守城,終非長久之計「」
「水軍雖暫失主動,但武安軍水師亦非鐵板一塊,必有可乘之機。」
回到臨時充作帥府的縣衙,劉台立刻召集蘇章、陸東升、依布、方德昌以及秘密前來匯報的王環等主要將領議事。
油燈下,一張粗略的衡山周邊地圖鋪在案上。
議事前,劉台將帶來的望遠鏡分發給眾人,眾人得知此物作用後,心中振奮不已。
「都將,請你介紹一下戰況吧。」劉台說道。
「姚彥章主力兩萬五千餘人,集結於城北及東北湘水沿岸,倚仗水軍,糧道通暢。」
蘇章指著地圖介紹。
「其偏師五千餘人,由王純率領,在城西十里處立寨,與姚彥章形成掎角之勢,牽制我出城兵力。」
「至於攸縣方向的苑玫七千人,有陳璫將軍的雄虎軍盯著,暫時無憂。」
他特意看了一眼身旁面色凝重的王環,補充道:「武安軍水師戰船約兩百餘艘,主力泊於城東北亂石磯下游的灣口,監視我方水軍動向,並護衛其水寨。」
王環沉聲道:「都候,末將無能,前日水戰未能遏制敵軍鋒芒,反折損了些許船隻。
「」
「如今武安軍水師氣焰正盛,封鎖嚴密,我部若再貿然出擊,恐有全軍覆沒之險。」
劉台擺手,示意他不必過於自責:「王將軍已盡力,水軍實力懸殊,非你之過。」
「武安軍水師勢大,正面對抗非明智之舉。」
「都候說的是。敵軍勢大,且挾新至之銳氣,硬碰硬非上策。」陸東升沉吟道:「我軍人少,利在守城,或可伺機擾其糧道?」
一旁的方德昌則摩挲著馬鞭,眼中閃爍著騎兵將領特有的銳氣:「都候,我突騎軍雖只有一千五百騎,但養精蓄銳多日,願為先鋒,尋敵弱點,沖他一陣!」
許瀾和張圖英也慨然表態,要衝殺一陣。
依布聽了,也是熱血上涌,叫著要與突騎軍一起沖陣。
劉台看了看他們,沒有立即表態。有勇氣是好事,但也不是要盲目衝殺。
劉台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最終停在湘水河道「亂石磯」的位置。
「姚彥章倚仗的,一是兵力優勢,二是水軍控制湘水,保障後勤,聯絡各部。」
「若要破局,需先挫其水軍鋒芒,斷其臂助。然強攻不可取,當用奇計。」
眾將聞言,皆露思索之色。
劉台看向蘇章:「都將,你可知這亂石磯」詳情?尤其是夜間行船之險?」
蘇章凝神細想,片刻後,眼睛一亮:「有!亂石磯江心多有暗礁突石,河道在此收窄轉彎,水流甚急,漩渦暗生。」
「平日大型船隊經過都需老練舵手小心引航,夜間更是鮮有船隻敢行。」
「即便武安軍,其巡哨船隻夜間亦多避開此段險峻水道。」
「好!」劉台一擊掌,眼中閃過計策已定的光芒。
「便是此地!彼輩倚仗水軍,我便攻其水軍!然非以艦船對決,而是以火攻奇襲!」
他環視眾將,開始部署:「方德昌!」
「末將在!」
「你率突騎軍,多帶旗幟鑼鼓,今夜二更出發,潛行至城西武安軍偏寨外五里處山林埋伏。」
「明日拂曉,聽城中號炮為令,大張旗鼓,作勢欲攻,務必造出大軍來襲之勢,牽制住王純部,使其不敢妄動!」
「末將得令!」方德昌領命,臉上露出興奮之色。
「陸軍使!」
「末將在!」
「你從威遠軍中挑選五百善泳敢死之士,準備油布、火油、引火之物,分成十隊。另調撥二十顆雷霹靂與他們。」
陸東升精神一振:「都候是要————火攻亂石磯?」
「不錯,但非尋常火攻。」劉台手指點向地圖上的「亂石磯」。
「我要這五百勇士,趁夜順流而下,潛入亂石磯附近水域。以小隊為單位,藉助礁石與夜色隱蔽。」
「待明日突騎軍在城西佯動,吸引敵軍注意力時,你們伺機以小火船或泅渡靠近,焚燒武安軍停泊在磯下水寨外圍、警惕性相對較低的輔助船隻和營寨!」
「雷霹靂看準時機,用於製造更大混亂,目標非其主力戰艦,而是擾亂其軍心,焚其糧秣輜重!」
此計頗為冒險,但陸東升毫無懼色,慨然應諾:「末將親自挑選人手前往!定叫武安軍水寨後方雞犬不寧!」
「不,你需坐鎮城中,統籌協防。」劉台否決了他的請戰,目光轉向王環。
「王將軍,你對水戰熟悉,陸將軍選出的敢死之士,由你負責連夜進行簡要的水性突擊和火攻要點指導。
「務必讓他們清楚如何利用水流、暗礁接近目標。」
王環抱拳:「末將領命!定將所知傾囊相授!」
劉台最後道:「都將,城防指揮仍由你總責。」
「明日若城西戰起,城北敵軍很可能趁機加強攻勢,務必守住。」
「我自會在北門城樓觀敵料陣,隨機應變。」
「此戰關鍵在於惑敵」與奇襲」,各部務必依計行事,配合默契!」
「謹遵都候將令!」眾將齊聲應諾,戰意昂揚。
水軍失利的陰霾,似乎被這大膽的反擊計劃驅散了幾分。
計議已定,眾人各自離去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