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有悔

  戶外,冬日空氣冷冽,偶有陣風颳過。

  刺骨的涼意順著衣領縫隙鑽進白橙棠脖頸,不由得讓她打了個冷戰。

  她穿過一片覆著薄雪的玫瑰園,一座圓形玻璃花房矗立在玫瑰園的中心。

  夜幕降臨時,這座通明的玻璃花房,像一顆透著粉色生機的水晶球。

  白橙棠一時被這顆巨大的水晶球絆住了腳。

  她歪著頭,水晶球映在瞳孔,化成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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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忍不住感嘆:「要是下了雪,會更漂亮吧。」

  猛然想起,方才同洪雅交談時,洪雅有意無意提起過這座玻璃花房。

  「把婚禮辦在自家山莊,是小女張儀的意思,她喜歡水晶球,我女婿也寵她,就在花房為她親自設計了婚禮場地。」

  白橙棠眼眸暗淡。

  一時失語,張張嘴,冷風灌進口腔。

  她的悲傷連同冷空氣一起,墜入乾澀的喉嚨里。

  她吸吸鼻子,裹緊了大衣,決定不再停留。

  她沿著小徑走到玫瑰園的盡頭,人工湖就在前方,她穿過湖上的石橋,找了很久,才找到那座石砌的壁爐。

  壁爐旁是湖岸隱私性極好但視野極佳的湖邊觀景台。

  她邁著步子緩緩走近。

  一個身穿淺灰色風衣的男人背影進入她的視野。

  「陳宴清?」

  白橙棠微微蹙起眉頭,向後退了一步。

  壁爐的火燒的旺,男人被暖光勾勒出身姿輪廓。

  周身溫暖消散。

  男人轉過身,與白橙棠四目相對。

  白橙棠眼眶泛紅,喉嚨像被堵住。

  「棠棠,好久不見。」

  熟悉的聲音,曾經留戀的模樣。

  再相遇,問候聽起來像訣別。

  一年不見,他好像什麼都沒變。

  清逸俊朗,挺拔魁梧,像一棵覆著薄雪的雪松,沉靜卻沒有生氣。

  「陳霜何呢?」白橙棠收起情緒,躲開他的視線。

  「是我想見你。」

  白橙棠利落轉身,心中暗罵陳霜何幹嘛要這樣害自己。

  他們不該這樣重逢的,身份、場合通通都是錯的。

  陳宴清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腕,「霜何不知情,是我擅自拿她的手機給你發的消息。」

  「請陳先生自重。」

  白橙棠觸電般縮回手,轉身欲走,留下一道決絕的背影。

  「如果,我可以解釋當年的不告而別呢?」

  白橙棠腳步頓住。

  從一段早已將對方融入骨血的感情中抽離是何其痛苦。

  更何況,這種抽離發生得毫無預兆。

  她當然想知道原因,可現在,時機不對。

  「我不想聽。」

  她偏過頭,留給他的始終是背影,她強迫自己不被情緒左右,把話說的明白:

  「陳宴清,你現在是張儀的未婚夫,明天就是你們的婚禮,如果你頭腦還算清醒,你就不應該讓我在屬於你們的婚禮場地上糾結我和你過去的事。」

  「陳家需要錢。」

  陳宴清不肯放她走,乾脆邁著大步繞到她前面,彎下腰,與她平視,雙手自然地落在她肩頭。

  「一年前,我父親的律所因為資金鍊斷裂,啟動了破產清算程序。」

  白橙棠微敞著領口,突起的鎖骨下方那抹深紅的吻痕,刺痛著陳宴清,與她對視時,眼眶濕得厲害。

  那眼神白橙棠見過。

  曾經,她和他鬧分手,他也是這樣帶著濕漉漉的眼神,求她可憐。

  「當時,律所主要客戶流失,落井下石的人很多,」他哽咽,「只有張和忠肯出手救律所,但代價是……」

  他不願說得深,但他知道,她懂。

  「我別無選擇。」

  白橙棠為他建立起的感情防線瀕臨崩潰。

  她顫抖著肩膀,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動搖她。

  一瞬間,理智被吞噬,她用小臂猛地撥開他的手。

  「為什麼不和我說呢?明明你做的決定我都能理解,為什麼要選擇突然消失呢?是覺得我知道了這些以後還會對你死纏不放嗎?結果好壞我都能接受,可你偏偏沒有給我結果。」

  陳宴清抬手將將觸碰到她耳垂時,她鎖骨下的吻痕隨著她劇烈的呼吸起起伏伏,時時刻刻灼燒著他的眼。

  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聰明人要懂得取捨,家族所有人的命運,可都在你手裡。」

  他的手懸停在空中,握緊著垂下了手。

  他閉上眼重重吐出一口氣,向後退了一步與她拉開距離,把話說的絕情:

  「早知道這樣,或許我們的四年沒有任何意義。」

  白橙棠臉上的血色褪盡,所有的表情,都在聽到他說出那句話的剎那凝結。

  她無措地站著。

  想離開,腳步卻沉得厲害。

  周圍沒了聲音,只剩下腦中反覆響起的轟鳴。

  耳邊是曾經的愛人對她一聲又一聲的凌遲:

  「我知道,對於我的突然離開你一直耿耿於懷,不然你也不會在我走了以後,像瘋子一樣,在凌晨給我發了那麼多條消息。」

  「但我知道,其實那個時候你已經和聞應涉結婚了,我沒有回應你,是不想給你希望,也不想被你拉下水。」

  「聞應涉是什麼人?他如果知道你背著他做這種事,你有沒有想過,我會是什麼樣的下場?他有一萬種手段讓我和我的家人在這個世界上消失。」

  「你不懂我身上的責任,也不會懂,三代人苦心經營的事業毀在我手裡對我來說是一件多麼痛苦的事。」

  「是我太貪心,早該明白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要的,應該是對我家族有所助益的人,而毫無利益摻雜的感情是最無關緊要的東西。」

  說完這些話,陳宴清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卻時不時用指腹抹去眼角溢出的淚滴。

  真是個壞天氣,叫他被寒風逼得流下眼淚。

  站在他眼前的女人,身型小小,正低著頭,緊緊握住大衣上的一枚紐扣,小聲啜泣著。

  白橙棠遲遲回不過神來,一口氣生生被堵在喉嚨里。

  她聽得懂,他對她是有悔的。

  只不過,他悔的是,自己為什麼要在她這浪費四年的時間學會一個他本就清楚的道理。

  腦海里閃過她們曾經相愛時的碎片。

  她不甘心,抬頭望向他,拼命想將眼前人和曾經相愛過的人重疊在一起,卻挫敗地低下了頭。

  眼前的陳宴清,實在太過陌生了。

  她艱難地從唇縫裡擠出一句,「你對我,真的好殘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