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又向前行了一段,漸漸有了人聲。
一名女子的聲音:「她嬸,洗衣裳呢?」
另一名女子的聲音:「全是虎子的,小孩子長得快,本就沒有幾件合身的衣裳,他又頑皮得緊,乾淨衣服上了身,不出一天便弄得髒兮兮的,可愁人了。」
先前那女子笑道:「和我們家那個一樣,小孩子好動,長大些興許就好了。」
穀雨眼前灰濛濛的,目不視物,但兩隻耳朵卻支棱了起來,兩名女子的交談之聲漸漸遠去,再往前走聲音漸漸多了起來,仿佛經過了市集,叫賣聲不絕於耳。
馬車繼續向前走,又有小半個時辰才終於停了下來。
申玉上前將三人頭套一一除下:「三位,到地方了。」
穀雨眯著眼睛,適應著驟然而來的強光,大腦袋從睡夢中醒來,撩起窗簾向外看去,此時馬車已身處鬧市之中,他晃了晃頭:「是不是該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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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玉淡淡地道:「正午了,是該吃飯了。」
三人下得馬車,活動著酸麻的腿腳。申玉已向客棧中走去,穀雨抬頭看著幌子:黃記。
他在腦海中搜羅著這家客棧的信息,可惜一無所獲。
大腦袋吐了口濁氣,湊近了穀雨:「這一路夠遠的,怕是有一個多時辰了吧。」
穀雨的神情有些古怪:「時間倒是很長,遠嘛,倒不一定。」
「什麼意思?」大腦袋疑問道。
穀雨見馬奎走了過來,沒再多說什麼,跟著申玉走進了客棧。
店小二迎上來:「四位打尖還是住店?」
申玉開口已是江浙口音:「住店,要一間上房,我四人同住。不過趕了一上午的路也著實餓了,你去置辦四熱一湯,先將肚子填飽了再說。」
「巧了,」店小二炫耀道:「四人一間的上房在城內可不多見,鄙店剛好就有。您幾位先坐,我給您沏茶。」
馬奎眼珠轉了轉:「這地方也是你們提前物色好的吧?」
申玉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撿靠窗的位子坐了,三人分別落座,那邊廂店小二提著水壺過來,給四人沏了茶。
此時店中只此一桌食客,申玉環視左右,確認四周安全後,這才向窗外努了努嘴,壓低了聲音道:「看見那棟樓了嗎?」
三人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只見一座三層的八角小樓在堆疊的房屋後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之中,外觀修得精緻雅趣,引人注目。
「那是?」馬奎不解地看向申玉。
「那裡便是吏部尚書王承簡的府邸。」申玉道:「那八角小樓是王承簡的書房。」
「一座書房便修了三層?」馬奎咋舌道。
申玉仍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吏部乃是六部之首,而王尚書又貴為天官,放眼朝堂還有能比得過他的嗎?這所府邸整整六進的院子,魚塘假山、亭台樓榭應有盡有,單單僕從已超過兩百人,這位天官早些年家中遭過賊,所以對人身安全格外在乎,看家護院統統是從京城鏢局中延請的武藝高強的大師傅。」
馬奎臉色白了,大腦袋舔舔嘴唇:「這王尚書的府邸簡直就是龍潭虎穴啊。」說罷奇怪地看了穀雨一眼,他這一路上的表現太奇怪了,自從知道目標是王承簡之後便異常沉默,雖然他話原本就少,但是以大腦袋與他朝夕相處得來的經驗,還是敏感地察覺到他的變化。
申玉的臉上看不出表情:「覺得為難可以退出。」
大腦袋哼了一聲,馬奎道:「我們要偷的究竟是什麼?」
「官印。」
穀雨霍地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申玉,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但馬奎和大腦袋的神色告訴他,這是千真萬確的消息。
「你們瘋了不成?」穀雨咬著牙:「王承簡身為部堂高官,挑戰他無意於挑釁朝廷,朝廷不可能無動於衷,勢必會進行強烈的反撲!」
申玉一字一頓地道:「想要成為英雄會的武魁首,便要有捨我其誰的氣概,屈服於朝廷淫威,畏首畏尾是做不了武魁首的。」
穀雨冷笑道:「武魁首便是頭腦簡單,不知死活的東西嗎?」
申玉皺著眉頭:「這是英雄會定下的規矩,你若是不服便可自行離開,我不攔你。」
穀雨喘著粗氣,怒視著申玉,申玉卻不以為意地笑了笑,穀雨發現除了生氣之外,他甚至都不需要為面臨的選擇而煩惱,因為他只有一條路,那就是毫不猶豫地走下去,一直走到終點。
他深吸了一口氣:「你們會後悔的。」
申玉抱著肩膀,看著穀雨:「穀雨。」
一瞬間穀雨身子繃緊,大腦袋眼中殺機乍現,只有馬奎若無其事:「他怎麼了?」
申玉蹙起眉頭:「群雄大鬧京城,由頭便是這位順天府的快班捕手,但是這幾日我從沒聽到他有所行動的消息,奇怪奇怪。」
大腦袋和穀雨對視一眼,雙雙放鬆下來,馬奎滿不在乎地道:「這穀雨定是被老少爺們嚇破了膽子,龜縮著不敢出來,看來不過是個只會吹牛的樣子貨。」
大腦袋眼珠一轉,嬉笑道:「我也這般覺得,這廝不過是個貪生怕死之輩,整日裡只會吹牛,沒甚的真本事。」
穀雨啞然失笑:「上菜了,各位吃飽喝足後再想想該如何拿下這王承簡的官印吧,」站起身:「我去上個茅廁。」
「我也去。」大腦袋隨著站起來,與穀雨一道向後院走去。
申玉的目光追隨著兩人的背影忽地笑了,馬奎疑惑道:「你笑什麼?」
申玉看他一眼:「馬奎啊馬奎,你可知道那穀雨長得什麼樣子?」
「你不對勁。」後院大腦袋湊到穀雨身邊,直戳戳地道。
穀雨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我沒有。」
「說實話,」大腦袋威脅道:「否則我就退出。」
穀雨無奈地看著他,大腦袋嬉笑道:「申玉用得,我也可以用得,」隨後板起臉:「你說是不說,不說我現在就走。」
「別別,」穀雨拉住他的衣袖,他知道不說出實情大腦袋定然是不肯善罷甘休的,長出一口氣:「王承簡有一愛女名叫王詩涵,那一年花蝴蝶唐海秋夜入王府,意圖不軌...」
他的腦海中再次浮現出王詩涵那嬌俏的臉龐,花蝴蝶案後他選擇將她塵封在記憶深處的某個角落,怯於觸及。但老天好似跟他開了個大大的玩笑,兩人的命運在許久的分別之後再次產生了交集。
穀雨講到了兩人的相識、與唐海秋的鬥智鬥勇,甚至講到了那場背叛,故事很長,穀雨講的很短,大腦袋越聽越是嚴肅,待穀雨講完他才長嘆一聲:「果然女人靠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