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家休眠的地方。」
孟觀盯著那張紙,腦子裡快速翻騰著。
十七箱實驗用生物材料,育嬰堂爆炸後第三天從內城送到雲頂。
這個時間和地點,出奇的巧合啊。
「那些材料是什麼?」
「調撥單上沒寫,只標了編號。」
王喆將紙認認真真地折好,放回懷裡,
「但十七個箱子,對應的應該是十七個人。育嬰堂的研究科當時在編的實驗體,我讓人查了查總數,一共是十六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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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一個霍雨,正好是十七個。」
孟觀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十七個孩子,被從育嬰堂送去了雲頂。
雲頂是玩家休眠的地方,那些孩子被送去那裡做什麼?
「雲頂現在什麼情況?裡面需要供應這些生物素材嗎?」
「每年的淡季都這樣,供應生物素材是對的。現在雲頂里所有玩家都在休眠,系統維護機器人照常運轉,需要這些生物素材。」
王喆隨手從手腕上拔出一塊U盤,擺放在桌上。
「但有一個問題。」
「什麼?」
「雲頂的物資接收系統在最近一個月異常活躍。按照往年規律,淡季期間除了維持系統維護機器人運轉的一些生物素材之外,雲頂的物資消耗應該接近零。
「但一個月前開始,雲頂對於資源的消耗量突然上漲到了先前的百分之四百。」
孟觀睜開眼,
「這些資源都指的是什麼?有食物嗎?還是單純的生物素材。」
王喆點了點頭,表情複雜地指了指桌上的U盤。
「沒有食物,但是我確信這些孩子們至少有一部分還活著。」
孟觀拿起那塊U盤,沉默地上下打量著。
霍瞎子的女兒可能還活著。
在雲頂的某個角落裡,被當作實驗用的材料一般培養著。
而這個真相,他該怎麼告訴霍瞎子?
「王隊。」
「嗯?」
「雲頂的入口在哪兒?」
王喆的義眼微微收縮,目光從紙上移到孟觀臉上,看了他好一會兒。
「你認真的?」
「林拓現在不知所蹤,但他短時間內不會再回來找我,因為他需要我活著,需要陸洋的意識慢慢吞噬我。趁著這個時間,總得找點事兒來做吧。」
「那你為什麼要急著……」
「因為我想,」
孟觀打斷了他:「我答應了霍瞎子,趁著還有時間,終歸是要去幫他看看的。」
「你就這麼確定她還活著?」
「不確定。」
孟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疲憊的笑,
「但如果不確定的事就不去做,我可能連不確定的答案都找不到。」
王喆盯著他看了幾秒,最終移開目光,伸手把桌上的金屬箱子合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雲頂的入口有很多,在所有高層建築的下層都設計有通往雲頂的通道,但那些東西只有玩家能用。」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色。
「所以我會帶你去一個任何人都能進去的入口,只是……」
「風險比較大。」
孟觀替王喆補充了他未曾說出的話。
「霍瞎子那邊我昨晚已經讓我的下屬打好了招呼。我告訴他,他女兒可能還活著,但需要時間確認。他罕見的沒玩什麼花樣,只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他等了十八年,不差這一兩天。」
孟觀笑了笑,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走到王喆身邊,與他並肩站在窗前。
院子外面,鐵城的街道上漸漸有了人氣。擺攤的、修義體的、搬運貨物的,各色人等來來往往,嘈雜的人聲混著機械運轉的嗡鳴聲,有一種粗糙卻真實的生機。
「那就明天出發。」
孟觀抬起右手,看著自己的手指在意志的驅使下緩緩攥緊。
這一次,小指和無名指服從了他的命令,沒有反抗。
但在他攥緊拳頭的瞬間,掌心裡那團淡紅色的光芒跳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他的動作,又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先去準備裝備。」
孟觀鬆開拳頭,把那些不安分的光甩回體內深處,
「出發之前,我要先去一個地方。」
「哪?」
「蘇禾的診療所。」
孟觀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
「我需要她幫我配一些能壓制外來意識的藥。餘溫對人格穩定劑的配方很熟悉,陸洋的意識碎片本質上也是一種人格污染,用同樣的思路應該能中和掉一部分。」
「你是說,讓她再幫你配一批人格穩定劑?」
王喆皺了皺眉,指了指桌上的藥劑。
「這些不行嗎?」
「不完全行。」
孟觀轉過身,背對著窗口,面對王喆。
「人格穩定劑只能穩定我本身的意識,對陸洋的碎片沒有直接作用。
但如果在配方里加入源質親和劑,再加入一些神經阻斷類藥物,就有可能把陸洋的碎片從我的意識脈絡里暫時剝離出來一些。」
王喆皺起眉:「剝離出來之後呢?那些碎片怎麼辦?」
「排到體外去,或者找個容器封存起來。」
「你有容器?」
孟觀從懷裡摸出一塊原本想留作紀念的源質核心,在指尖翻轉了一圈。
「這東西能承載源質的能量,應該也能用來容納一些陸洋的意識。」
王喆看著那枚晶片,沉默了片刻。
「你有幾成把握?」
「……不到一成吧。」
「太低了。」
「那也比沒有的強。」
王喆深吸一口氣,最終點了點頭。
「那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出發。
「蘇禾那邊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孟觀搖了搖頭,走到床邊坐下,把身上剩餘的碎裂石膏輕輕敲掉,露出底下腫脹發紫的小腿。
「你留在這裡看著那十二個餘溫未散的人。他們就是林拓在我們身邊的十二顆定時炸彈,你得時刻盯著他們的狀態,只要他們有什麼異動就處理掉他們。」
王喆的義眼微微一閃。
「林拓還能重新控制他們?」
「換做是你,你會不設這個保險?」
王喆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轉身往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住腳步,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孟觀。」
「嗯?」
「不要賭,有的時候可以穩當些。」
正在敲碎石膏的孟觀,手停頓了一下。
「賭不好嗎?」
「不好。」
王喆轉過頭,紅色的義眼在昏暗的門洞裡搖曳,
「賭徒最後都是輸家。」
他說完便推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院牆外漸漸遠去。
孟觀獨自坐在昏暗的屋子裡,石膏掉落在地,灑滿了一地。
他彎腰想去撿一些石膏,手指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在微微顫抖,每根手指都以一種極其細微的頻率抖動著,像是有無數根看不見的線在拉扯著它們。
那是陸洋的意識碎片正在他的經脈里遊走,正在他的身體各處留下自己的印記。
「賭徒就賭徒吧。」
孟觀撿起一塊石膏放在床頭。
「總比當棋子強。」
窗外鐵城的人聲越來越嘈雜。
孟觀靠在床頭,閉上眼,聽著那些屬於人間的聲音,在陸洋的意識碎片在體內低語的同時,慢慢沉入了夢鄉。
明天要去雲頂啊。
對於一名玩家來說,這裡也算是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