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觀靠在車座里,手指無聲地敲擊著方向盤,腦子裡飛速地把剛才從育嬰堂帶出來的線索過濾了一遍。
霍雨,一歲送進育嬰堂,八歲轉入研究科,編號7-17。
這中間隔了七年,那麼這七年她又是怎樣的一種處境?
她是已經在被作為適格者培養,還是僅僅被觀察著?
後面監護人上留著的那個半截的字,又到底指向著誰?
他忽然嗤笑一聲,
「王隊長,我要是跟你說,霍瞎子他閨女可能早就被看中了,被拿來做人體實驗了,你會怎麼想?」
通訊器里傳來的聲音終止了兩秒,王喆的聲音再度順著通訊器傳過來:「你意思是……育嬰堂和一些勢力合作了,刻意從外城找些人來篩選試驗?」
「差不多吧。」
孟觀把通訊器丟在副駕駛座上,他一邊維持著與王喆的交流,一邊發動車子,拐上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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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得不快,內城的交通秩序讓他有點不適應,到處都是自動調度的車輛,將車道擠得滿滿當當。
這讓他這個純手動駕駛的司機有些難堪,無論怎麼努力,總是會讓車流出現一定的空隙,引得原本安安靜靜的街道上響起一些汽笛聲。
「而且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到,檔案上監護人的名字只寫了一半,按理說再怎麼草書,另一半邊的字終歸是能看出個大概的。不存在著就留半個偏旁的道理。」
「除非他有著什麼特別的事情打斷了他,或者這種寫字寫一半的行為,成為了他的一種個人的標識。」
孟觀聽著從通訊器里傳出的聲音,若有所思。
「這起碼說明監護人姓林,而且很大可能是一個有較高社會地位的人。」
「林拓還是林擒?」
「都有可能。但不管是哪一個,育嬰堂這個研究科至少都是從十八年前就開始篩人了。
「霍雨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是的。」
孟觀沉默著把車拐進一條輔路,馬路兩旁的行道樹整齊劃一地筆直生長著,葉子綠得發亮,一看就知道是經歷過了精心的照料。
內城中的一切拿到外面那滿目瘡痍的世界中去都是難以想像的。
孟觀忽然覺得一陣恍惚,他明明幾天前還在跟一些陌生的怪物搏鬥,現在卻在一條有著顯著文明氣息的城市街道上開著車。
這種反差讓他心中感到格外的矛盾。
明明這個世界上尚且有著那麼多的扭曲危險的東西存在著,明明在同一塊土地上,卻有人還面臨著被人挑選,被人捨棄的局面。
「王隊,我得回去。」
「回去?」
王喆的聲音中充滿了詫異,
「你要回哪去?這裡的事情就這麼放下了?」
「我準備回礦區,這裡的事情不是我能參與的了。我已經找到了線索,你順著他查下去就好了。
「我已經開了個好頭,而且我突然不想在內城待下去了,現在距離林拓進入礦井也算是過去了一天了。」
「林拓很有可能已經快要鎖定源質核心的位置了,陸洋很可能就快被他找到了。再拖下去,等他拿到陸洋所掌握的知識與權柄,連沈督察恐怕都無法阻止他了。」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更長的時間,孟觀甚至能聽到王喆那邊有著呼嘯的風聲穿過。
「你受什麼刺激了。現在回去,跟送死有什麼區別?」
王喆終於開口,
「而且你憑什麼覺得你能一個人就能在林拓身前全身而退?」
「就憑你那一手控制義體的能力?別做夢了。」
孟觀調出系統面板,掃了一眼上面的數據。
【聖物能量:3%(恢復中)】
「就這也夠用了。」
他說。
「夠用什麼?」
「夠用在跑路上。」
王喆在通訊器那頭罵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孟觀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對自己的惡意。
「我先去接你,你在原地等著。」
「不用,我自己開車去就好。你先安排好調查霍雨去向的事情,然後先回鐵城,霍瞎子那邊需要有人盯著。
「你在那也算是能起到些安撫的作用,確保這老小子不能叛變,順帶著拿他女兒的情報來給他吃一顆定心丸。
「你就一個人去?」
「我一個人,不會魯莽行事的。」
王喆又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只得丟下兩個字:
「小心。」
孟觀笑了笑,伸手將通訊器掛斷。
他把車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門口,進去買了點乾糧和水,又用了些信用點換了幾套衣服,而後再把那身執法者禮服換下來塞進後備箱。
禮服穿在身上實在有些太過於扎眼了,像是在招募繁衍工作搭檔的花孔雀一半。
換好衣服走出來,孟觀站在路邊啃了口乾巴巴的麵包,依靠著車門,把現在手頭擁有的牌最後理了一遍。
聖物能量此時只剩百分之三,數據入侵恐怕是很難被頻繁運用了。
而源質核心接口權限維持在百分之九十九,但權限本身不提供戰鬥力,它只能讓他在靠近源質時不被污染,以及——
他攤開右手,掌心中緩緩凝結出一塊兒紅色結晶,這塊結晶上光澤不顯,甚至有些暗淡,但卻在結晶上雕刻出了繁雜多變的花紋。
——以及他獲得對於源質的精細操作的能力。
孟觀把那片結晶收回掌心,自嘲地笑了一聲。
「無非是在螺螄殼裡做道場罷了,還不能引起質變,終歸在面臨林拓時還是要失去些什麼的。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往內城出口的方向開。
車子駛過檢查站時,他把王喆先前給他的那本證件遞過去,衛兵掃了一眼證件,就連他的臉都不看上一眼,沒做警示,當即就放了行。
內城高聳入雲的圍欄在後視鏡里漸漸遠去,那些荒蕪的廢墟重新出現在視野里,灰撲撲的建築像墓碑一樣矗立在暮色中。
孟觀忽然覺得鬆了口氣,他寧可待在這個破敗的外城,也不想在內城那個乾淨的、大家似乎都不會相互麻煩的社會裡繼續待下去。
車子開了大約兩個小時,天色徹底暗下來。
他把車停在距離礦區還有幾公里的地方,熄火,沒急著靠近。
孟觀閉上眼,調動源質核心接口的感知能力,向礦區的方向探去。
那股暗紅色的能量波動依然存在於礦井之中,雖然比之前弱了不少,但脈搏仍舊清晰。
只是他能隱約感知到,那股能量正在被某種外力牽引,緩慢但堅定地向著某個方向匯聚。
有人在抽取源質。
林拓已經動手了。
孟觀猛地睜開眼,一腳踹開車門沖了出去。
他跑得不快,左腿的石膏在劇烈運動中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斷骨處傳來的鈍痛他也早已習慣,但他卻仍舊堅定地邁步。
腳下的焦土在踩踏下發出細碎的碎裂聲,肅清程序留下的高溫痕跡還清晰可辨,踩上去就像是踩在碎玻璃上,地上的玻璃化礦石的碎片亮晶晶的閃爍著。
在跑到礦區邊緣時,他忽然停住了。
坍塌的通風井口附近,有人。
幾輛深灰色的運輸車停在一片稍平的地面上,車燈全都關著,只有車頂上的一盞小小的指示燈在間歇性地閃爍。
車旁邊搭著一頂臨時帳篷,帳篷外面站著兩個哨兵,手裡端著能量步槍,面罩上的數據流在黑暗中隱約可見。
那是餘溫的人。
孟觀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屏住呼吸,仔細數了數人數。帳篷里還有幾個人影在晃動,總共大概七八個人,不算多,但裝備精良。
「林拓帶的人不多。」
孟觀在心裡盤算著,這倒是個好消息。
人少說明林拓不想把事情搞大,他想要的是速戰速決,在沈烈和執法院反應過來之前把事情辦完。
但也說明他對自己的實力沒有足夠的自信。
孟觀的目光越過帳篷,落在更遠處的地面上。
那裡有一個新挖開的洞口,洞口邊緣堆著新鮮的焦土,幾根粗大的電纜從洞口裡延伸出來,接在帳篷旁邊的一台儀器上。
那就是林拓下去的入口。
孟觀正想著怎麼繞過去,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他猛地翻身,匕首已經握在手裡。
「是我。」
王喆從另一塊岩石後面閃出來,身上穿著那件破舊的深灰色外套,左臂的義體被布料遮住,只露出指尖的一點金屬光澤。
「我不是讓你回鐵城了嗎?霍瞎子現在恐怕更值得盯梢吧。」
「霍瞎子那邊用不著我盯著,他比誰都精明,若是有人給出了他一些逮捕我們兩人的意見,只要價格夠高,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去做。」
「我相信在他那裡,女兒顯然是可以作為一個極其貴重的籌碼的。
王喆蹲到他旁邊,紅色義眼在黑暗中亮著微弱的光,他掃了一眼帳篷方向,
「林拓帶的人比你想像的多。帳篷里那七八個只是明面上的,地下還有兩隊人輪班。」
「你怎麼知道?」
「我在餘溫的物資系統里查到了他這次行動的清單。十二個戰鬥員,四台重型挖掘設備,還有六組神經接口。」
王喆頓了頓,
「這些都是他自己帶回來的,這種重型設備他都能搞來,他的權勢已然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了。」
「我們此行接人就好了,不用害怕。」
「接人?」
「陸洋如果還活著,林拓要把他帶出來,那這就是我們動手接人的好時機啊。」
如果林拓把陸洋帶出來,那陸洋腦子裡關於源質適配的全部知識和數據都會落到餘溫手裡。
到那時候,隨便一個餘溫的高層都能利用這套技術製造適格者,甚至可能通過源質核心接口直接控制第七區的礦脈。
「不能讓他得手。」
「我知道。」
王喆從腰間摸出兩枚脈衝手雷遞過來,
「你用這個。」
「你呢?」
「我用這個。」
他抬了抬右臂,義體的脈衝發生器彈出來,藍光一閃即滅。
孟觀接過手雷別在腰後,又看了一眼洞口的方向。
「我下去,你在上面。」
「不行。」
「你在上面有用。」
孟觀壓低聲音,語氣難得認真,
「林拓的人如果發現我在下面,一定會第一時間向上面匯報,你可以在外面截斷他們的通訊,把消息壓住。要是下面打起來了,你也能在上面製造混亂,幫我爭取時間。」
王喆盯著他看了幾秒,最終點了點頭。
「別死在裡面。」
「儘量。」
孟觀沒有走洞口,他繞到側翼,找到了那處曾經他和王喆一起爬出來的通風管道。
管道口已經被焦土半掩住了,他用手扒開碎石,側身鑽了進去。
管道內壁比上次更脆弱,焦土和碎屑不斷從頭頂簌簌落下,嗆得他忍不住咳嗽。他只能放慢速度,側著身子一點一點往下挪。
越往下,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甜腥味就越濃。
系統面板跳動著。
【檢測到源質能量場,聖物能量恢復速率提升】
【當前聖物能量:5.7%】
「終於有點好消息了。」
孟觀咬著牙繼續往下爬,管道的傾斜角度越來越大,最後乾脆變成了垂直的直井。
他只能背靠著井壁,手腳並用控制下降速度。
井壁里此時充滿了各種縫隙,大量黑洞洞的通道顯露出來,此時礦井中的環境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動。
大約下降了十幾米,腳下忽然踩到了實地。
他蹲下來,環顧四周。
這裡不是他上次來過的那個球形空腔,而是一條更寬大的地下通道,牆壁上嵌著密密麻麻的源質結晶,紅光把整條通道映得像黃昏一般暗淡。
通道盡頭有腳步聲。
孟觀貼著牆壁往前走,在拐角處停下來,探頭看了一眼。
通道的盡頭是一扇臨時搭建的隔斷門,幾個穿著餘溫制服的戰鬥員守在那裡,手裡的能量步槍對著通道口,身上的戰術背心掛滿了脈衝手雷和備用彈匣。
在他們身後,隔斷門上有一個觀察窗,透過窗能看到裡面的場景。
那是一間不大的地下控制室,控制台前站著三個人,其中一個正低頭操作儀器。
那個人穿著黑色的緊身作戰服,動作幹練。
林拓。
孟觀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背影。
林拓面前的控制台上,擺著一台可攜式源質提取儀,儀器的一端連著三根粗大的探針,探針的另一端深深插入地面。
儀器屏幕上,一條暗紅色的液體正在沿著透明管道緩慢流動,從探針方向流入一個巴掌大的密封容器。
那容器里已經積了薄薄一層暗紅色的液體,正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那是來自於陸洋的源質。
孟觀的心猛地一沉。
林拓已經動手了,他正在從地底抽取陸洋體內的源質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