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姐在門口守著,孟觀和蘇禾對視一眼,快步走向檔案室深處。
檔案室內的空氣中灰塵瀰漫,沒有哪怕一絲絲未來世界該有的高科技的氣息,空氣中甚至還有著一股什麼東西燒焦了的味道。
孟觀輕咳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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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育嬰堂的經費這麼緊張嗎?」
蘇禾則是用袖口掩住口鼻,目光掃過一排排鐵皮檔案櫃。
「外城轉來的檔案,應該在靠近牆角那排。」
蘇禾沒有回應孟觀的調侃,手指點向右側那排貼著「外城-福利接收」標籤字樣的收納架。
兩人一前一後走過去,蘇禾蹲下身開始翻找,孟觀則站在她身後,他的目光則一直留意著門口處張姐的方向。
檔案冊都是用牛皮紙裝訂而成的,年頭久了,已經有些發脆,翻動時還會發出嘩啦啦的響聲。
蘇禾粗略地翻了幾盒,那些標籤上寫的都是二十多年前的記錄。
她跳躍著翻動,沒過多久便停住了手。
「怎麼了?」
孟觀問。
蘇禾抽出一個檔案盒,盒蓋上的標籤寫著「內城安置-第13批」,日期是十八年前。
她打開盒蓋,裡面是一沓用回形針別著的登記表,紙張已經泛黃,上面用褪了色的墨水寫著一個個嬰兒的名字。
孟觀湊過來,從第一頁開始看起。
登記表上詳細地記錄著每一名從外城轉入內城的孤兒信息,包括他們的來源地。。
翻到第四頁的時候,蘇禾的手指頓住了。
「霍雨,女,一歲,外城東區送養,接收人:育嬰堂後勤處,備註:轉入第7號撫養單元。」
「第7號撫養單元?」
孟觀皺眉。
「這是什麼東西?」
蘇禾似乎想到了什麼,臉色變得有些不好看。
「育嬰堂以前分了很多個撫養單元,編號是從一到九。每個單元負責照顧不同年齡段的孩子。但是第7號單元……」
「怎麼了?」
「第7號單元是特殊照護單元。」
蘇禾的聲音裡帶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恐懼,
「專門收那些有義體改造需求或者身體評估異常的孩子。」
孟觀的心沉了下去。
一個一歲的孩子,這還是霍瞎子的孩子,被送進了特殊照護單元。是有人刻意針對霍瞎子,亦或是……霍瞎子想讓孩子進行義體改造?
「繼續看。」
他強行按下了心中的思緒,現在就算是霍瞎子的孩子變成無畏戰士又能如何呢,自己只是來找人的,知道那麼多做什麼。
蘇禾翻過那一頁,霍雨的登記表背面還附著一份內部移交單,上面草草地寫著一行鋼筆字:
「該個體經評估建議轉入長期養護序列,交由研究科統一管理。」
研究科,個體,養護序列。
這幾個字,真的能跟養護小孩的育嬰堂放在一起嗎?
孟觀盯著這三個詞,大腦飛速轉動。
育嬰堂里設研究科,研究什麼?養護什麼?
真相似乎在此刻呼之欲出了。
他恍然間想起霍瞎子說過的話,是他把女兒送去做人質的。
可一個牙都沒長齊的孩子能做什麼人質?這裡頭的隱情恐怕不少。
「還有別的記錄嗎?」
蘇禾又往後翻了幾頁,找到了一張孤零零的紙片,被壓在檔案盒的最底下。
那張紙比其他的要更新一些,上面的字跡也有所不同,像是後來的某人新補進去的。
「霍雨,八歲,轉入研究科編制,編號7-17。監護人一欄:林扌——」
那個名字只寫了一半,像是記錄的人寫到一半被什麼事打斷了,筆畫硬生生斷在偏旁上,後面是一片空白。
孟觀盯著那剩下的半截字,腦子裡轟的一聲,像是瞬間被炸開了一般。
林扌。
林拓?林擒?
「後面呢?」
蘇禾把紙片翻過來,背面什麼都沒有。
「沒了。」
孟觀深吸一口氣。
「檔案盒裡就這麼多?」
「就這麼多。」
蘇禾把剩下的紙片全部都翻了一遍,而後整整齊齊地放回收納架里,在確認無誤後,站起身,
「育嬰堂的檔案管理以前很鬆,很多記錄都不全。尤其是第7號單元那邊的,據說後來被清理過一次,不少孩子的檔案都被銷毀了。這個能留下來,已經是運氣爆棚了,回去得上柱香了。」
孟觀沒有立刻說話。
他站在檔案櫃之間,腦中快速拼湊著這些零碎的信息。
霍雨,一歲被送進育嬰堂,八歲轉入研究科,編號7-17。
然後是不明身份的監護人。
最後育嬰堂爆炸,檔案室被燒,裡面儲存的舊檔案全毀得七七八八了。
這讓我很難理清思路啊。
「張姐剛才說,檔案是上個月重建的時候才遷過來的。」
孟觀忽然問道,
「那這些檔案,是誰遷過來的?」
蘇禾搖頭:「不知道。但能接觸到這些檔案的人,肯定在育嬰堂內部有權限。」
孟觀點頭,他現在掌握的信息很零碎,但有一條線已經清晰了。
霍瞎子的女兒沒有被外城接回去,也沒有簡單地在內城活到十八歲。
而能確定的是,她是被人盯上了,無論是他名義上的父親亦或是什麼其他人看上她了。
從兩歲開始就被安排了「特殊照護」,八歲進了研究科,沒人提供幫助的話,這根本不可能。
而那個研究科,跟林姓之人有關。
「先撤。」
孟觀下達了指令。
蘇禾點頭,兩人正要往外走,門口忽然傳來了張姐急促的腳步聲。
「快走!」
張姐推開門,臉色發白,
「來人了!是餘溫的,有一個男的,直接去前樓找院長了,說要來檢查我們的重建效果!他們現在已經快到樓下了!」
孟觀和蘇禾對視一眼。
「我帶你們從後面翻牆。」
張姐把門關上,而後反鎖,緊接著快步往裡走,
「後面有個小門,通外面巷子,你們快走。」
孟觀跟著張姐穿過檔案室最裡面一排,推開一扇藏在書架後面的窄門,外面是一條狹窄的過道,過道盡頭一扇鐵皮門通向巷子。
「張姐,今天的事別跟任何人說。」蘇禾最後叮囑了一句。
張姐擺擺手:「趕緊走,別給我添麻煩就行。」
孟觀側身出了鐵皮門,外面是一條窄巷,兩側是育嬰堂的圍欄,遠處傳來車輛的引擎聲。
兩人貼著牆根走出一段距離,孟觀才開口:「那個半截字,你覺得是誰?」
「林拓,或者林擒。」
蘇禾說,
「內城姓林的餘溫高管,我只知道這兩個。」
「先回去,這事不著急,我有的是時間慢慢來。」
兩人繞回主路,孟觀開車,蘇禾坐在副駕,車子匯入車流。
開出一段距離後,蘇禾忽然開口:「其實有一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
孟觀目視前方:「說。」
「育嬰堂爆炸的時候,我雖然沒在樓里,但後來我回去過一次。」
蘇禾的聲音很平靜,
「那棟被炸的樓,最底層有個沒人提過的地下室。我下去看了一眼,裡面有很多紅色的源質礦石與儀器,還有一些……」
她頓了頓。
「一些罐子,裡面泡著東西。」
孟觀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
「什麼東西?」
「像是器官,是很小很小的那種器官,可能是孩子的。
當時我嚇壞了,拍了幾張照片就跑了,後來那些照片不知道什麼時候丟了。再後來官方把地下室封了,對外說是地基加固。」
孟觀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車子駛過一段筆直的大道,兩側的行道樹投下整齊的陰影。
他忽然想通了什麼。
「所以育嬰堂在研究人體。」
他緩緩說,
「研究那些孩子身上的某種東西,然後那些被選中的人,被送去了些更加神秘的地方,能考驗人體極限的地方。」
「你是說……」
「他們可能在使用源質之類的高副作用能量對孩子進行篩選。」
孟觀說,
「那些能量適格者的篩選,從孩子就開始了。」
蘇禾臉色發白。
「那那個霍雨……」
「很可能早早就被送進了研究科,然後作為適格者候選,被轉移到了別的地方。」
孟觀的聲音平靜,
「她可能還活著,也可能早就死了。」
「那育嬰堂的爆炸呢?」
孟觀沒有回答。
他想起了一件事。
一年半前,育嬰堂檔案室爆炸,同時寫字樓也發生了賽博精神病引爆事件。
兩件事發生在同一時間段,一個在內城東區,一個在中心育嬰堂。
如果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看——
那個賽博精神病,是在給育嬰堂的爆炸打掩護。
有人引爆了寫字樓,製造混亂,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的時候,炸了育嬰堂的檔案室。
目的是銷毀研究科的記錄。
孟觀呼出一口濁氣,把車子停在診療所門口。
「我今天先到這裡。」他說,「回頭我再找你。」
蘇禾解開安全帶,臨下車前問了一句:「你還要查下去?」
「查。」
蘇禾咬了咬嘴唇,遲疑著開口。
「你要注意安全,必要時……其實我們可以放棄的。」
孟觀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抬手點了點自己的胸口。
「欠了人情,總得還。」
蘇禾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推開車門下去了。
孟觀沒有立刻發動車子,他靠在座椅上,腦中把剛才的發現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霍瞎子托他查女兒。
查來查去,發現這背後牽連著一些神秘的計劃,牽連著林拓、林擒,亦或是什麼不知名的傢伙。
林拓在礦井裡,要找陸洋腦子裡的東西。
林擒在內城,是餘溫基金總代表。
這兩個人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現在還不好說,但有一點可以確定:林拓進礦井,絕不是臨時起意,他是順著一條已經鋪了很久的路往下走的。
而這條路的起點,就在育嬰堂。
孟觀發動車子,開出兩條街,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停下,掏出通訊器給王喆發了條加密信息。
「查到霍雨線索了。現在重點在於育嬰堂研究科,勞煩您老人家發動人脈,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線索,一些關於育嬰堂與人體培養的聯繫。」
不到一分鐘,通訊器震動,王喆回復了兩個字:「收到。」
然後又是第二條:
「我這邊也有發現。林拓進礦區後,私下調用了餘溫的物資系統,給一個叫『第七號帳戶』的地址發了大批量的神經接口設備和源質穩定劑。」
孟觀盯著屏幕,瞳孔微縮。
林拓他一個常駐代表為什麼要搞那麼多的補給呢?
不出意外的話,就是為了那隻深入礦區的精銳小做的補給隊。
這意味著他早就料到了肅清程序之後還會有後續行動,甚至可能算準了源質核心沒死,陸洋也沒死。
他在準備第二次下礦。
孟觀收起通訊器,靠在車座上,看著窗外熙熙攘攘的內城街道。
表面上一切都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水面之下,暗流已經悄然翻湧。
「得趕在林拓得手之前回去。」
他低聲自語,握緊了方向盤。
而此刻,礦區深處,林拓站在被光柱犁過的焦土上,看著面前那台儀器上跳動的數據。
那是一條蜿蜒的紅色曲線,從地面向下延伸,直通向地底深處。
曲線的最末端,顯示著一行字:
「源質核心——位置鎖定。」
林拓嘴角微微勾起。
「找到你了,陸洋。」
林拓站在被光柱犁過的焦土上,腳下踩著的玻璃化砂礫,在踩上去後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林先生,數據穩定了。」
技術員把平板遞過來,屏幕上跳動的紅色曲線已經到了盡頭,末端那行字在冷光下格外扎眼。
林拓接過來掃了一眼,便隨手把平板扔回去。
「通知各組,從現在開始,所有傳感器數據只傳到我這裡。誰要是把坐標泄露出去,餘溫總部會親自找他談話。」
他的語氣很輕,但周圍的幾個技術員都低下了頭。
林拓轉身往礦井方向走。
肅清程序留下的焦土層在地表形成了一層脆弱的硬殼,踩上去咔嚓咔嚓地碎。
但在光柱沒有直接命中的地方,土壤還是鬆軟的,一鏟子下去就能看見底下暗紅色的結晶碎片,像斷裂的血管一樣嵌在土裡。
他在一處坍塌的巷道口停下,蹲下身,手指捻起一小撮土。
手指捻了捻,結晶碎片在他指腹上融化了,變成一滴暗紅色的液體,然後被他的皮膚吸收。
林拓低頭看了一眼掌心,嘴角微微動了動。
「反應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