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好,下水道的老鼠們,徘徊在街頭的禿鷲們,以及所有插著第三方插件看直播的半機械假人們。這裡是『霓虹荊棘』,恭喜你們又活到了今天的十一點,歡迎收看今日自由頻段!」
帶著細碎電流聲的沙啞聲音從紙殼擴音箱的喇叭口傳出,打破了簡陋的小診所里的寂靜,也傳進了正在準備手術器材的蘇禾與躺在手術台上的男人耳中。
「你平日裡就聽這東西來了解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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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伸出打著骨板的左臂,一邊費力地向嘴裡塞著紗布,一邊含糊不清地向著醫生發問。
蘇禾正背對著男人專心致志地擦拭著美工刀上的消毒水,在聽到男人的發問後,她長長地嘆出一口氣。
眼前這個男人真是話癆得不像話,什麼東西都要問問,簡直和那些玩家一模一樣。
「要不是現在是淡季,我都會覺得你一定就是那些自稱「玩家」的賽博精神病里的新手。」
「你的常識呢?」
淡季?
玩家的出現也是會分季節?
一抹驚訝從孟觀的臉上一閃而逝,作為一個習慣了從文本中提取關鍵信息的人,他立刻意識到「淡季」和「玩家」這兩個詞之間定然存在著某種他尚不了解的關聯。
蘇禾放下美工刀,轉過身一邊向男人臉上噴著碘酒,一邊耐心地向這個從進來後就如同好奇寶寶一般問東問西的男人解釋。
「你可能不了解我們餘溫治療所的工作模式,但你總知道『餘溫』是在繁華年代結束後建立的中立組織吧。」
男人含著紗布,見蘇禾發問,下意識便想取出來回答問題。
「你別動,」蘇禾制止了男人如同傻子一般的舉動,「『餘溫』保持中立的方式之一,就是讓我們這些員工在經歷培訓後便杜絕一切非必要的外出,一輩子都呆在治療所內。」
「一輩子?」孟觀含著紗布扭頭看向蘇禾,聲音模糊著發問。
「一輩子。」蘇禾平靜地把孟觀的腦袋扭了回去,「從簽合同那天起,你的世界就只剩下這四面牆、一張手術台,和你們這些永遠都不會少的顧客。」
此言一出,診所里突然沉寂了一瞬。
「抱歉……」
「沒什麼好道歉的,能活下去就不錯了。」
蘇禾打斷了孟觀的道歉,用著棉簽在孟觀臉上畫出了一道弧線,緊接著便拿起了消完毒的美工刀。
孟觀盯著那把美工刀,心裡咯噔一下。
不是,你們餘溫治療所的手術刀都是美工刀嗎?
他張了張嘴,想問問有沒有別的選擇,比如直接疼死。
但蘇禾開口打斷了他。
「你確定不打麻藥?」
……你們這診所不考慮病人的心理嗎,還管不管病人心理建設了?
在得到孟觀肯定的回答後,她拿起美工刀,毫不猶豫地切開了孟觀高高腫起的左側面頰。
「忍著點。」
刀子入肉的瞬間,孟觀的身體下意識地繃緊,進而迅速地放鬆下來,即使面頰上鮮血橫流,但他甚至還有著閒心眯著眼去觀察蘇禾的手術過程。
作為一名歷史教師,他太清楚在手術中失去意識意味著什麼,尤其在這樣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蘇禾手上沒停,但她顯然發現了孟觀的注視,作為一名廢土上的小醫生,她毫無疑問知道美工刀與手術刀之間的差距,每當用美工刀切割皮肉時都會帶著一種明顯的滯澀感,更何況分割骨膜了。
但眼前這個男人,除了肌肉本能的緊繃之外,臉上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
感官鈍化手術?她在心裡默默尋思。
這種手術但凡有材料在,是個人都能做,只需要往腦子裡植入一個屏蔽晶片,就能在神經末梢把痛覺信號攔截並轉換成一陣微弱的電流,但代價是感官從此會變得異常遲鈍,乃至逐漸消失,到了最後只能靠自殘來作為確認自身存在的手段。
但這個男人顯然不一樣,他的身體對於痛覺顯然是有反應的,他的手指也極為靈活,甚至還能用受傷的手往嘴裡塞紗布,完全不像是植入了屏蔽晶片的樣子。
那就是神經重塑?更高級的義體改造,直接把痛覺神經的閾值拉高到正常人的五倍甚至十倍,當然,價格也是感官鈍化手術的十倍。
可一個能做神經重塑的人,怎麼會渾身是傷地出現在餘溫治療所門口?身上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外套上還沾著汽油和……烤肉的味道?
「先止血。」
看著滿臉鮮血的看著她的孟觀,蘇禾心中有些發毛。她轉頭便從一台破舊的機器上牽出一條引線接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這是什麼?」孟觀看著蘇禾正在發出紅色電光的手指,心中有了些不好的預感。
「電凝鑷。」蘇禾熟練地夾住了正在滲血的血管,青煙冒出,一股燒焦蛋白質的氣息立即隨之飄了出來。
「屁股那個機器汽車整流器。」
「真夠簡陋的。」
「顴骨骨折,需要固定。」她沒理會孟觀,轉身從器械架上取下一個小巧的金屬支架,向著孟觀展示了一下,「這個會有點疼,因為要把錯位的骨頭掰回去。」
孟觀點了點頭,嘴裡的紗布已經被血浸透了,他取出來扔到一邊的托盤裡,又塞了一塊新的進去。
「來吧。」他含含糊糊地說。
蘇禾深吸一口氣,雙手按住他的臉頰,拇指抵在錯位的顴骨上,猛地一用力。
「咔——」
孟觀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手掌青筋暴起,下意識的扣住的手術台的邊緣,他死死咬住嘴裡的紗布,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這倒像個正常人了。」蘇禾看著一瞬間痛得滿頭大汗的孟觀,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
她拿起金屬支架,小心地卡在孟觀的顴骨位置,用生物膠固定好,再檢查了一番並未發現什麼問題後,便開始縫合。
「好了。」不消片刻功夫,蘇禾後退一步,摘下沾血的手套,扔進垃圾桶里,「身上還有幾處挫傷,養幾天就好。骨頭的話,至少要兩周才能拆支架。「
「兩周?」孟觀皺了皺眉。
「嫌慢?」蘇禾摘掉手套,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你可以去找那些「玩家」,他們賣的東西藥效好,只不過現在算是「淡季」,那些煩人的傢伙全都消失了。」
孟觀順著蘇禾的話問下去,此刻他的腦海里閃過了一系列自己曾經見過的招牌。
海燕義體燒烤、紅梅晶片維修、志強義體美容,這一系列名稱親切的店面難道都是玩家開的?
「對啊,」蘇禾收拾著手術台,「外面那些什麼燒烤維修的店面,基本都是玩家開的。」
「每年都會這樣,大概7、8月份他們就會集體回到雲頂把自己儲藏起來,過了這兩個月就都回來了。」
蘇禾生怕孟觀搞不明白似的,伸手衝著窗外指了指,孟觀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了那些高聳入雲的摩天大廈。
「那餘溫在這裡……安全嗎?」
蘇禾的手終於停了下來。她將用完的紗布扔進垃圾桶,轉過身,看著孟觀的眼睛。
「你來得不巧,前一個周這附近倒還好,一些算是安分的玩家住在附近,還挺熱鬧的。」
「只可惜……他們走了。」她話鋒一轉,「所以最近就……不太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