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輸車在顛簸的碎石路上行駛了將近兩個小時,車廂里的流民們隨著車身的晃動擠作一團,卻始終沒有人說話。
孟觀靠在鐵柵欄上,透過縫隙觀察著外面的景色。
街道漸漸稀疏,大樓越來越矮,到後來幾乎看不見任何一棟超過三層的建築。
路況也愈發惡劣,車輪碾過坑窪時,整個車廂都會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呻吟。
終於,車速慢了下來。
「到了,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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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柵欄被從外面拉開,刺眼的白光湧入車廂。
孟觀眯起眼睛,用手遮擋著這不知來自何處的光源,待到眼睛稍微適應後,他才看清了面前的景象。
他原以為勞工營會是一個四面高牆、崗哨林立的監獄。
但眼前的東西顯然與他的預想大相逕庭。
這是一片被鐵絲網圍起來的巨大廢墟,占地面積之大,一眼望不到頭。
鐵絲網上纏繞著鏽跡斑斑的帶刺鐵絲,每隔幾十米就有一座用鋼筋焊接而成的瞭望塔,塔頂的探照燈正緩緩轉動著,慘白的光柱掃過地面,廢墟之間投下長長的陰影。
大門是用兩片厚重的鋼板焊接而成,門楣上釘著一塊褪色的鐵牌,上面用紅漆寫著幾個大字:
第七區勞工營第四分營
「下來下來!別磨蹭!」
手持電棍的看守穿著深灰色的制服,臂章上繡著一個紅色的半圓圖案,像是半輪落日。
看不出那是什麼標誌。
孟觀被身後的流民推搡著下了車,和其他流民一起排成鬆散的一排,站在大門前的空地上。
一個看守拿著手持掃描儀,挨個掃過每個流民的面龐。
輪到孟觀時,儀器從他的臉上掃過,發出了「滴」的一聲輕響,緊接著屏幕上便跳出一串數字。
0316
「編號0316,錄入成功。」
看守看了他一眼,
「進去之後到三號營房,明天早上六點出工。規矩不用我再來說了吧?」
孟觀茫然地搖了搖頭。
看守不耐煩地「嘖」了一聲,顯然耐心已然不足了。
「自己學去吧。」
他往孟觀手裡塞了塊拇指大小的金屬片:「你的營牌,別弄丟了,丟了後證明不了身份就自覺滾出去。」
說完,他揮揮手,示意孟觀趕緊進去。
孟觀攥著那塊冰涼的金屬片,跟隨著前面的人流走進了勞工營的大門。
大門之後,視野豁然開朗。
這片被圈起來的土地大約有兩個足球場大小,地面凹凸不平,到處都是廢墟和臨時搭建的棚屋。
靠近大門的一側是一排用貨櫃改造而成的營房,鏽跡斑斑的鐵皮上噴著編號,從一到十依次排列。
正對著大門的是一片開闊的空地,地面被人踩得溜光發亮,四周零散地分布著一些簡易的不知是幹什麼用的器材。
兩根插在地上的鋼管,幾個用輪胎改成的沙袋。
空地的邊緣有一條用磚頭壘起來的矮牆,牆上用白灰刷著標語,可惜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了。
更遠處,孟觀的視線越過層層疊疊的棚屋,落在了營地深處的一個巨大坑洞上。
那個坑洞像一道大地的傷疤,深深地劈開了地面,最寬處至少有一個籃球場那麼寬,看不出深淺。
坑洞的邊緣圍繞著密密麻麻的腳手架和升降裝置,幾台機器不知疲倦地發出嗡鳴聲,正從坑洞深處運送著什麼東西上來。
孟觀看不清楚那些機器在運送什麼,他只能隱隱約約地看見那些從坑洞附近回來的人,臉上漆黑一片,像是剛從礦井裡出來。
「三號營房……三號……」
他一路尋找著,終於在靠近營地東側鐵絲網的地方找到了三號營房。
這是一個由三個貨櫃焊接而成的長條形建築,唯一的出入口開在正中間,一扇薄鐵門虛掩著。
孟觀推開鐵門走了進去,縱使他已經在心中假想了無數遍可能遇到的場景,但眼前的場景……
「比我想像的還要糟糕。」
兩排高低床從門口一直延伸到宿舍深處,每一排的床架都是由一根根鋼筋直接焊成的,床板是一塊塊印著模糊不清的GG的膠合板。
床與床之間的距離窄得只容得一人通過,整個房間瀰漫著一股汗臭、腳臭的混合氣息。
牆壁上釘著幾根鐵釘,掛著些破布和塑膠袋子,大概是住在這裡的人開動腦筋發明出來的「柜子」。
此時正是晚飯時間,營房裡沒幾個人。
只有幾個年紀較大的男人坐在靠里的床位上,默默地啃著些硬邦邦的食物。
孟觀從床架上找到一張寫著「0316」的鐵牌,對應的床位是一張靠牆下鋪。
床板上鋪著一層薄薄的草蓆,草蓆上放著一個破舊的枕頭和一條散發著霉味的毯子。
「條件還不錯,也就比我大學宿舍差點兒。。」
他自嘲地笑了笑,把自己的人格外套脫下來捲成一團塞在枕頭下面,又將林拓給的藥劑一支支藏在草蓆下面。
就在這時,營房的門被推開了,呼啦啦湧進來二十多號人。
他們有的拎著毛巾,有的端著飯盆,身上全都灰撲撲的,像是剛從土裡刨出來的。
走在最後的是一個身材壯碩的男人,光著膀子,右臂整條都被替換成了粗壯的機械臂,肩胛骨處有一塊隆起的金屬板,看起來頗為駭人。
他一進來,原本還在說話的人們立刻安靜了幾分,紛紛側身給他讓路。
那男人走到營房中間,目光掃視了一圈,最後落在孟觀身上。
「新來的?」
他的聲音出乎意料地細小,完全不同於他的外貌。
「是。」
孟觀點點頭。
「叫什麼?」
「孟觀。」
「幹嘛進來的?」
「跟執法者鬧了些不愉快,被清出來了。」
那男人上下打量了孟觀一番,忽然咧嘴笑了笑,露出一顆亮閃閃的金屬門牙。
「沒裝義體也敢跟執法者干?看不出來你小子還挺有實力啊。」
他走到孟觀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機械臂有意無意地橫在了孟觀面前,上面的一條條液壓管路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藍光。
「老於頭沒跟你說過規矩?新來的,得先去地下面挖三天礦,什麼時候把份子挖齊了,什麼時候開始給你派輕活兒。」
「挖礦?」
孟觀皺了皺眉,他轉頭看向窗外那個巨大的坑洞。
「那下面是什麼礦?」
「第四代的礦。」
那男人嘿嘿笑了兩聲,卻並不解釋,
「明天你就知道了。對了,我叫霍二柱,這兒的人都叫我二柱哥。
「你要是聰明,以後跟著我干,我保你吃得上熱飯。」
孟觀連連點頭,臉上堆起受寵若驚的笑容:「謝謝二柱哥,謝謝二柱哥。」
霍二柱滿意地在他肩上拍了拍,機械臂落下來的時候,孟觀只覺得半邊肩膀像被鐵錘砸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細胳膊細腿的,明天悠著點,別死在下面了。」
說完,他大搖大擺地走回了自己的床位,那裡靠近營房最裡面,地方也寬敞得多。
孟觀聳了聳肩,慢慢坐回自己的床位。
待營房裡的喧譁聲漸漸平息,他拉過那條散發著霉味的毯子蓋在身上,閉上了眼睛。
但他的大腦卻在飛速運轉。
從進門到此刻,不過短短十幾分鐘,他已經搞清了這個勞工營的基本格局。
從表面上看,這裡名義上是「餘溫」管理的勞工營,有編號、有營牌、有出工時間,有著一套完整的管理制度。
但實際上,看守們應該只負責大門和圍牆,因為在營房內部根本看不到他們的身影。
真正的權力掌握在像霍二柱這樣的人手裡,他們擁有更強的力量,營房內的多數人應當要依附於他們而存在。
這個結構,簡直與古代羅馬的奴隸制莊園如出一轍。
看守是「主人」,霍二柱是「管莊」,普通勞工是「奴隸」。
而那些處於最底層的人,無論是羅馬的礦奴,還是勞工營的新人,面臨的處境都驚人的一致:
最危險的工作,最少的食物,最高的死亡率。
孟觀不知道那個坑洞裡挖的「第四代礦」是什麼,但也根本不用去想,在這片廢土上,值得用鐵絲網和人命去換的東西,絕不可能是普通的鐵礦或煤礦。
「有意思。」
孟觀枕著雙手,目光追隨著窗外轉動的探照燈光,思緒漸漸飄遠。
他忽然又想到了林拓。
林拓說這裡是餘溫的地盤,執法院管不到,光明會也不敢輕易進來,讓他安心在這裡養傷。
可眼前這種一眼就能看到的人吃人的地方,真的能讓他安心嗎?
「還是得靠自己啊。」
他翻了個身,正準備強迫自己入睡,餘光卻突然掃到了牆壁上的什麼東西。
藉助著窗外偶爾掃過的探照燈光,他看到牆角的磚縫裡,有人在某塊磚上刻了一行小字。
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認出來:
「有進無出,莫信白衣。」
孟觀盯著那行字看了看,然後繼續閉上眼睛。
有進無出,莫信白衣。
白衣……是指穿著白袍的人。
是光明會?
還是……
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