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補完數據的。」
陸鳴在賽後握手時說這句話的時候，第一次正眼看江詞。
這是整個賽季他在面對江詞時第一次抬頭。
他的眼睛不大，眼型偏窄，眼尾往下走，瞳孔的顏色在賽場燈光下偏深。沒有憤怒，沒有不甘。
有一種茫然。
那種花了三年建了一棟樓，然後發現地基的數學公式有一個沒被證明的假設的那種茫然。
方程被證偽了。
不是結果錯了。是前提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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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前提是：所有操作都是可預測的，只要掌握了足夠多的數據。
第五場比賽里江詞做的那個操作，不在任何數據里。
不是因為數據不夠。是因為那個操作在它被做出來之前，不存在。
江詞看著他。
陸鳴的白色帆布鞋在賽場燈光下的顏色很乾淨，鞋面上沒有任何摺痕和污漬。
江詞低了一下頭，看了一眼那雙鞋。
」有些東西不在數據里。」
他說完鬆開了手。
握手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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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往回拉。
第三場和第四場的內容在這一章的開頭交代。
第三場。
陸鳴在第二場輸了之後做了一件事。
他在休息室的十分鐘裡把第二場江詞幹將的出裝路線和走位參數全部記錄進了筆記本。極影的移速加成值，後搖期間的位移距離，S形飛劍的兩次變向角度。
全部記下來了。
第三場他選出了干將莫邪。
他複製了江詞第二場的移速干將打法。
出裝路線一樣。
走位節奏一樣。
飛劍角度的變化範圍一樣。
AG在第三場被打回了原形。
江詞的不知火舞在中路面對另一個」自己的幹將」的走位和飛劍消耗，感受到了和第一場類似的不適感。
陸鳴用了不到兩局就複製了」未知」變成了」已知」。
2:1，狼隊領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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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場。
江詞再次換英雄。
甄姬。
甄姬的被動三層冰凍在面對狼隊的貼臉陣容時有克制效果。陸鳴的墨子在中路被冰凍了四次，前期節奏被完全壓住。
AG用冰凍流把比分追平。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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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場。
決勝局。
九月十五日的深夜。
體育館的燈光在決勝局開始前調了一遍亮度，射燈的白色光柱集中打在兩側的比賽席上，觀眾區的燈光相對暗了一檔。
在線觀看人數在比賽進行到第四場結束時已經突破了兩千五百萬。
彈幕在第五場BP展開的時候密度翻了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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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G藍方：六點六項羽，小冬橘右京，江詞貂蟬，一諾狄仁傑，愛思瑤。
狼隊紅方：廉頗對抗路，趙雲打野，陸鳴嬴政，孫尚香射手，張飛輔助。
」江詞選出了貂蟬。」
天雲的聲音從解說台上出來，語速比平時慢了四分之一拍。
」五場比賽五個不同的英雄。上官婉兒、干將莫邪、不知火舞、甄姬、貂蟬。」
她停了一拍。
」五個英雄。每一個都用了完全不同的打法。」
彈幕在這一秒里有人發了一句話。
」陸鳴的資料庫今天加了多少條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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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開始。
前三分鐘的對線期。
陸鳴的嬴政在中路用一技能劍陣消耗貂蟬的血量，嬴政的被動護盾在換血時提供了額外的減傷。
江詞的貂蟬在中路沒有和嬴政硬拼消耗。他把貂蟬的位置卡在兵線後排，用普攻補兵疊被動印記的層數，控制著印記不觸發，始終維持在三層。
三層印記。
差一下就觸發真實傷害。
他在等。
陸鳴在對面看到了貂蟬頭頂的三層印記標記。
三層是一個很微妙的狀態。對於陸鳴來說，他知道江詞在控制印記不觸發，這意味著江詞在等一個」一次性疊滿四層打出真傷」的時機。
他知道這個時機會在什麼時候來。
他的資料庫里有江詞使用貂蟬時觸發被動的概率分布：百分之六十五的情況下在河蟹爭奪期間，百分之二十在打野支援中路時，百分之十五在被gank時的反打。
已知。
他在等江詞的選擇落進他的預判範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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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分鐘。
暴君刷新前的預備階段。
兩邊的打野開始往暴君方向轉。
江詞的貂蟬在中路推了一波兵線之後往河道方向移動。
陸鳴的嬴政跟著往河道壓。
暴君坑的位置在河道下方。
小冬的橘右京從野區繞到了暴君坑的側面。一諾的狄仁傑從發育路往河道方向靠。AG的陣型往暴君方向收攏。
狼隊那邊也是一樣的節奏。趙雲從狼隊野區往河道轉，廉頗從對抗路拉過來。雙方在暴君坑外圍的河道兩側形成了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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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分鐘。
暴君爭奪升級為團戰。
六點六的項羽一技能無畏衝鋒從河道正面撞進狼隊的陣型，命中了廉頗。愛思的瑤附身在一諾的狄仁傑上提供護盾。
狼隊的張飛變身跳入AG的後排。
陸鳴的嬴政在後排釋放大招。
嬴政的大招是持續飛劍掃射，對範圍內的敵人造成持續傷害。飛劍從嬴政的位置向前方扇形覆蓋，覆蓋了AG後排的大部分區域。
一諾的狄仁傑和愛思的瑤在飛劍的覆蓋範圍內。
江詞的貂蟬站在飛劍範圍的邊沿。
飛劍的覆蓋範圍有縫隙。
兩道飛劍之間的間距大約半個英雄身位寬。這個縫隙在正常對局中幾乎不可能被利用，因為飛劍的掃射是持續的，縫隙的位置每零點三秒會偏移一次。
江詞在飛劍的縫隙里。
他的貂蟬在第一道飛劍和第二道之間的半個身位寬度里站了零點二秒。
然後他動了。
二技能。
方向是己方。
不是對面。
是往後走。
遠離陸鳴的嬴政。
彈幕里有人發了一句」他怎麼往回跑」。
零點一秒。
貂蟬的二技能位移完成，落在了AG後排偏後方的位置。
然後閃現激活。
閃現的方向是正前方。
回到陸鳴的嬴政臉上。
二技能往後，閃現往前。
一退一進。
兩個方向完全相反的位移在零點三秒內完成。
閃現落地的位置恰好在嬴政的正前方不到一個身位的距離。
貂蟬的一技能蝴蝶飛舞出手，穿過嬴政的身體。
第四層印記觸發。
真實傷害。
嬴政的血量在真實傷害加上一技能的法術傷害下掉了將近四成。
整套操作。
二技能後退，閃現前進，一技能穿體。
零點六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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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鳴的手在屏幕上停了。
零點五秒。
他的嬴政站在原地。沒有後退，沒有釋放任何技能，沒有做任何操作。
不是延遲。
不是手速問題。
是他的大腦在處理一個從來沒有出現在任何數據、任何錄像、任何巔峰賽、任何訓練賽、任何理論模型里的操作時，需要的處理時間。
二技能往己方方向位移，然後用閃現回到敵人臉上。
這個操作不存在於他的資料庫里。
不是因為他沒收錄。
是因為這個操作在它被做出來之前，從來沒有人做過。
從來沒有。
他的大腦在」這個操作不存在於任何資料庫」這條信息面前，宕機了零點五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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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點五秒。
江詞的貂蟬在這零點五秒里補上了兩下普攻。
每一下普攻疊加一層印記。
兩下加上之前的一技能穿體觸發，印記再次疊到三層。
然後二技能冷卻好了。
穿過嬴政身體第二次。
四層。
觸發。
真實傷害。
嬴政血量清零。
擊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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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育館裡的聲浪在擊殺提示響起的一幀後延遲了大約兩秒才爆出來。
兩秒。
兩千五百萬在線觀眾用了兩秒來處理他們剛才看到的畫面。
」他往回跑然後閃現回去了。」
」二技能後退接閃現前進，這是什麼操作。」
」零點六秒完成兩段位移加一技能穿體，人能做到這個嗎。」
」陸鳴在原地站了半秒沒動，他被打懵了。」
解說台上天雲的聲音在這兩秒的延遲之後出來，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法完全控制的頻率。
」江詞的貂蟬在嬴政大招飛劍的縫隙中用二技能向己方方向位移，緊接著用閃現反向回到嬴政正面，一技能穿體觸發被動真實傷害。整套操作在零點六秒內完成。陸鳴的嬴政在原地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台下觀眾區，琪琪的應援棒從手裡滑了一下差點掉了，她兩手攥住。
小鹿站起來了。
靈兒坐在第三排，手指在膝蓋上攥著白色衛衣的布料，指關節的顏色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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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G在擊殺嬴政之後順勢推進。
狼隊在失去中路核心輸出後陣型潰散，小冬的橘右京從側面切入收掉了殘血的孫尚香，六點六的項羽嘲諷吸住了廉頗和張飛，一諾的狄仁傑在後排持續輸出。
AG推到狼隊高地，推平高地塔。
水晶暴露。
水晶血量在AG五人集火下跳動。百分之八十。六十。四十。二十。
零。
水晶爆炸。
3:2。
AG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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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後握手在舞台中央。
兩隊的選手排成兩列，依次握手。
陸鳴走到江詞面前的時候停了一步。
他抬頭了。
第一次在面對江詞時正眼看他。
」我會補完數據的。」
江詞看著他。
然後低了一下頭，視線落在陸鳴腳上那雙白色帆布鞋上。
鞋面很乾淨。沒有摺痕，沒有污漬。
」有些東西不在數據里。」
六個字。
他鬆開手，往通道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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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面板在他的意識邊沿浮現。
無聲的。
【秋季賽·衛冕之路·M3·完成】
【獎勵：300萬現金·已到帳】
【極限專注·冷卻優化：觸發條件從」水晶低於50%或經濟落後5000」放寬為」水晶低於50%或經濟落後3000」】
他把面板掃了一眼。關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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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G的後台通道里，月光走在他旁邊。
」3:2，打得有點懸。」
月光的語氣是平的。
江詞沒有接話。
他在想一件事。
陸鳴在握手時說的那句」我會補完數據的」。
補完。
這個詞意味著陸鳴沒有放棄」已知」的信仰。他認為今天的失敗只是因為數據不夠完整，只要把江詞做出的新操作全部收錄進資料庫，下一次就能預判。
他還沒有意識到一件事。
創造的速度永遠比記錄的速度快。
因為創造是無限的。
資料庫再大，也裝不下還沒有發生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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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隊的通道里。
陸鳴走出賽場的時候沒有看手機。
他的隊友在旁邊聊天，有人說」打得不錯了，新軍能逼AG打到決勝局很難得了」。
陸鳴沒有參與。
他在走。
白色帆布鞋踩在通道的灰色地面上，鞋底和地面接觸的聲音很輕。
通道的燈光打下來，他的影子拖在身後，很長，很瘦。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第五場第十二分鐘那個操作。
二技能後退。閃現前進。一技能穿體。
零點六秒。
他把這三個步驟在腦子裡走了一遍，走了兩遍，走了三遍。
他可以記住這個操作。他可以把它收錄進資料庫。下一次面對江詞的貂蟬他可以預判這個路線。
他可以複製。
問題是，下一次江詞可能不用這個操作了。
他可能用一個全新的。
一個陸鳴又沒見過的。
陸鳴在通道里走了將近二十步之後停下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帆布鞋。
白色的。乾淨的。沒有摺痕。
他走出賽場時沒有看手機，白色帆布鞋在走廊的燈光下顯得異常乾淨，好像剛從盒子裡拿出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