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他沒見過的東西。」
月光站在白板前說這句話的時候，白板是空的。
沒有投影，沒有錄像回放，沒有陣容框架圖。七個字，說完收聲，馬克筆擱在筆槽里沒拿出來。
休息室的空調嗡嗡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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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諾坐在沙發角落喝水，六點六靠著牆閉眼，愛思在整理耳機線。小冬坐在最靠牆的位置，手擱在膝蓋上，手指沒動。
江詞坐在沙發中間，桌上那個被捏變形的水瓶還在，瓶壁凹了一個弧，歪歪斜斜立著。
他在想一件事。
陸鳴的資料庫。
那個十八歲的孩子花了三年時間拆解他所有的比賽錄像和巔峰賽直播。每一個英雄的操作參數，技能釋放時機，走位偏好，飛天方向概率分布，全部被他轉化成了可複製的數據。
用同樣的打法去贏一個複製了你打法的人，不可能贏。
因為他複製的精度已經到了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你右移三十厘米，他左移三十厘米。你飛天四十五度，他反向四十五度。每一步都在他的計算範圍內。
怎麼打？
做他沒見過的事。
第一局的第十四分鐘，江詞用了一個右翻滾接左折返的即興操作，陸鳴停了零點八秒。
零點八秒是答案。
不在資料庫里的操作讓他的反應從零點一秒變成零點八秒。
八倍的延遲。
月光說的」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指某個英雄或者某個陣容。是指操作本身。
江詞打開系統面板，翻到裝備頁面。
他在找一件裝備。
極影。
極影是一件輔助向的裝備，提供冷卻縮減和移速加成，在干將莫邪的常規出裝里從來不會出現。干將是站樁型法師，核心輸出依賴雌雄雙劍的超遠程投擲，不需要移速，需要的是法術攻擊力和冷卻縮減。
極影的移速加成在干將身上能做什麼？
干將的一二技能釋放之後有一個大約一秒的後搖空窗期，這段時間裡干將站在原地不動，等下一組劍的冷卻轉好。
如果有移速加成，干將在釋放完一組劍之後可以在後搖期間往不同方向移動，移動的距離足以改變下一組劍的釋放位置。
對面預判你站在A點放劍，等劍出來的時候你已經在B點了。
走位飄忽。
干將變成了一個會跑的炮台。
陸鳴的資料庫里沒有這個出裝模板。
因為從來沒有人在KPL賽場上用干將出過極影。
從來沒有。
江詞把面板關掉。
」就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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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結束。
AG藍方：六點六白起，小冬趙雲，江詞幹將莫邪，一諾馬可波羅，愛思太乙真人。
狼隊紅方：花木蘭對抗路，盤古打野，陸鳴西施，公孫離射手，大喬輔助。
解說台上天雲看到陣容之後把稿紙翻到干將那頁。
」江詞在第二場選出了干將莫邪。上一場他也用過干將，命中率極高。陸鳴這一場換成了西施，西施的一技能牽引對付無位移法師有天然的克制效果。」
老陳接上去，」干將沒有位移，面對西施的牽引理論上比較被動。」
彈幕的聲音傾向於擔憂。
」干將又來了，上一場對Hero已經用過一次。」
」西施拉人很難受啊，干將走不掉的。」
」陸鳴換英雄了，不打鏡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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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開始。
江詞的幹將出門買了咒術典籍，三百塊。往中路走。
對面陸鳴的西施也出門走中路。
兩個人到達中路的時間差不到零點二秒。
前兩分鐘的對線沒有什麼特別。江詞的幹將用雌雄雙劍消耗西施的血量，陸鳴的西施用一技能牽引力場試圖拉干將的走位。
標準的對線節奏。
第一次牽引力場出來的時候，江詞的幹將往後退了一步，脫離了牽引範圍。
標準操作。
第二次牽引的時候江詞又退了一步。
還是標準。
陸鳴在對面把這兩次的退後距離記錄在腦子裡。
退後距離：第一次零點八個身位。第二次零點七個身位。平均零點七五。
已知。
他在第三次釋放牽引力場的時候把力場的方向偏移了半個身位，正好覆蓋了江詞預估的退後落點。
按照數據預測，這一次應該命中。
江詞的幹將沒有後退。
他往側面走了。
不是退，是往右側橫移了大約一個身位。
牽引力場從他左側擦過去，沒有碰到判定框。
陸鳴在屏幕上看到這個走位停了零點二秒。
零點二秒不長。
他立刻恢復了操作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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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鐘。
江詞回城補了裝備。
系統面板上顯示了他當前的出裝列表。
第一件：咒術典籍。
第二件他買的不是法術大劍。
不是法術攻擊裝。
是極影的小件。
彈幕里最先注意到的是一些裝備黨。
」等等，江詞出了極影的小件？」
」干將出極影？這什麼出裝路線。」
」不是應該堆法強嗎，出移速裝幹什麼。」
解說台上天雲在出裝列表刷新的那一秒看了兩遍。
」江詞的幹將莫邪在第二件裝備的選擇上出了極影的小件，極影是一件提供冷卻縮減和移速加成的裝備，在干將的常規出裝中很少出現。」
她說」很少出現」的時候其實想說的是」從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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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鐘。
極影成型。
干將的移速在這件裝備上線之後提升了一截。
陸鳴的西施在五分鐘的時候釋放了第四次牽引力場。
力場的方向是根據前三次江詞的走位數據優化過的。他把江詞的三次走位反應做了一個模型，第一次退後零點八，第二次退後零點七，第三次橫移一個身位。
第四次他把力場覆蓋了橫移的方向。
江詞的幹將沒有橫移。
他往前走了。
往力場的方向走。
但他的移速比以前快了。
快到力場的牽引力度還沒來得及把他拉回來，他已經從力場的另一側穿過去了。
穿過去了。
陸鳴在屏幕上看到干將從力場的覆蓋範圍里穿行而過的時候，嘴唇動了一下。
力場沒有命中。
干將的移速加成讓他在牽引的有效時間內跑出了力場範圍。
這在陸鳴的資料庫里沒有。
因為干將從來不出極影。從來不會有這個移速。
彈幕的方向開始轉了。
」移速干將穿過了西施的力場，這走位太飄了。」
」極影的移速加成在干將身上原來是這麼用的。」
」打了兩年干將，第一次看到這個出裝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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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鳴在對面的比賽席上皺了一下眉。
非常輕。
兩道眉之間的肌肉收了不到一毫米。
他的臉上很少出現這種表情。
他的隊友沒有注意到。
導播的攝像頭也沒有給到他的臉部特寫。
沒有人看到那個皺眉。
他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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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分鐘。
小冬的趙雲在野區刷完之後往河道方向走，配合江詞準備做一波河蟹爭奪。
陸鳴的西施在河道側翼卡位，等著用牽引力場拉住干將的走位給己方打野創造入場角度。
江詞的幹將站在中路二塔附近的位置。距離河道有將近五個身位的距離。
他在這個距離上釋放了一組雌雄劍。
雌劍先出。
飛行路徑不是直線。
不是常規的弧線。
是一個S形。
劍從中路出發，先往右偏了十度，經過第一面地形牆的邊沿時改變了一次方向，從右偏變成左偏，經過第二面牆的縫隙時又改了一次方向。
S形。
兩次變向。
雄劍從另一個角度出發，路徑和雌劍不同，走了一條反向的弧線，從第二面牆的另一側穿過。
兩把劍在河道側翼的一個位置交匯。
那個位置是陸鳴西施正在站的坐標。
命中。
雙劍同時命中。
陸鳴的血量掉了將近四成。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零點五秒。
零點五秒比第一局那個零點八秒的停頓短了零點三秒。
他在適應。
他在學習處理未知信息。
零點五秒之後他的西施交了閃現拉開距離。
沒有死。
閃現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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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幕在這一秒徹底轉向了。
」S形彎道飛劍，這是什麼角度。」
」穿了兩面牆打出S形命中，干將的飛劍能這麼飛的嗎。」
」這個操作我在任何錄像里都沒看到過。」
」陸鳴的資料庫里有這條數據嗎？沒有吧。」
解說台上天雲的聲音帶了一點壓不住的東西。
」干將莫邪的雌雄雙劍在飛行過程中經過了兩面地形牆的邊沿分別改變了一次方向，形成了一個S形的飛行路徑，精準命中了陸鳴西施所在的位置。這組劍的角度在過往任何KPL比賽記錄中沒有出現過。」
她在」沒有出現過」五個字上停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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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鳴在對面比賽席上，閃現拉開距離之後把西施退到了安全區域。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剛才那組劍的軌跡。
S形。
兩次變向。
他的資料庫里沒有干將莫邪走S形路徑的記錄。因為S形路徑需要利用地形牆的邊沿改變飛劍的飛行方向，這個操作對釋放角度的精度要求極高，偏差超過兩度劍就會卡在牆上。
他沒有研究過這種路徑的可能性。
因為他只研究」已發生的操作」。
S形路徑從來沒有發生過。
他低聲說了兩個字。
」未知。」
聲音很輕。輕到通訊頻道里沒有收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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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續的比賽進入了AG的節奏。
陸鳴的西施在失去閃現之後的七十秒冷卻期內機動性大幅下降，干將的移速優勢在這段時間裡被江詞充分利用。
每一組劍的釋放位置都不同。
第一組從左側出發。
第二組從中間偏右。
第三組從上方繞過地形。
極影的移速讓干將在後搖期間的位移距離足以改變下一組劍的出發角度，陸鳴的預判模型在每一次都需要重新計算。
他算得過來。
他的計算速度在KPL新人里排前列。
他計算每一組劍的落點大約需要零點三秒。
但江詞出劍的頻率在極影的冷卻縮減加成下縮短到了四秒一組。
四秒一組劍，每組的出發位置都不一樣。
陸鳴需要在四秒內完成走位預判，然後再用零點三秒計算下一次規避方向。
他每四秒都在做新的計算。
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
這是他第一次在對線中感受到一種他沒有體驗過的東西。
節奏不是他的。
節奏是對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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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G在第十二分鐘拿下暴君，經濟領先一千五。
第十四分鐘主宰爭奪中小冬的趙雲配合六點六的白起在主宰坑前完成了一波零換二的反打，AG控下主宰後推進。
第十五分鐘推平狼隊水晶。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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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鳴回到休息室之後坐在椅子上。
他從桌上拿起筆記本。
打開。
翻到空白頁。
筆尖落在紙上。
他寫了兩個字。
未知。
然後他把筆尖在那兩個字上面劃了一條橫線。
劃掉了。
筆尖離開紙面的時候在」未」字的最後一筆位置留了一個墨點，墨水在紙纖維里洇開了一個極小的圓。
他把筆記本合上。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