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上旬,驚蟄。
金陵城的天,說變就變。方才還是淅淅瀝瀝的小雨,不過半盞茶的功夫,竟陡然狂風大作,烏雲翻湧如墨。
轉瞬之間,一道慘白的閃電劃破天際,驚雷炸響,震得窗欞嗡嗡作響,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下來,匯成傾盆之勢,將秦淮巷的青石板街道澆得一片泥濘。
暖閣里,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瀰漫的濕冷。
雲夢姝倚在軟榻上,手不自覺地覆在隆起的小腹上,那裡正傳來一陣接一陣的墜痛——比往日更沉,更密,像是有兩隻小手在拼命往外掙。
「夫人,這雨下得邪性,要不我再去煮碗薑茶?」
青禾攏了攏窗紗,回頭見雲夢姝臉色發白,連忙快步走過來,「您這臉色怎麼這麼難看?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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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嬤嬤也放下手中的針線,湊過來摸雲夢姝的額頭,指尖觸到一片冰涼的汗,頓時變了臉色:「不好!夫人這是要發動了?可離預產期還早了一個月啊!」
她的話音未落,院牆外突然傳來一聲悽厲的慘叫,緊接著是刀劍碰撞的鏗鏘銳響,混著雨聲,竟透出幾分噬人的寒意。
雲夢姝心頭一緊,這動靜,絕不是尋常的打家劫舍。
「老周!」奶嬤嬤揚聲喊了一句,卻沒人應聲。
暖閣的門「砰」地被撞開,老程渾身是血地衝進來,鎧甲上的血珠混著雨水往下淌,
他一手拄著長刀,一手捂著肩頭的傷口,聲音嘶啞如破鑼:「夫人!是墨竹勢力的人!分了兩撥直奔咱們這邊!」
「老陸守後院,被人纏得脫不開身,老秦在前門拼死抵擋,我是拼死衝進來報信的!」
「怎麼會來這麼多人?」青禾嚇得臉色慘白,下意識地擋在雲夢姝身前,「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老程咬牙,眼中迸出狠戾:「不清楚!只知道來勢洶洶,招招致命,分明是衝著夫人您來的!」
宅院另一側的巷弄深處,墨塵正領著暗衛,與數倍於己的黑衣人死死纏鬥。
雨水混著血水,將青石板染得暗紅,他手中的長刀劈出一道凌厲的寒光,又一名黑衣人應聲倒地。
「頭,不對勁!」暗八躲過一記彎刀,聲音壓得極低,「這群人看著兇悍,實則招式散亂,根本不是衝著咱們來的,是故意拖著咱們!」
墨塵眸色一沉,掃過那些只守不攻的黑衣人,瞬間瞭然——墨竹的真正目標,是暖閣里的王妃!
調這麼多人來牽制他們,就是為了讓暗衛分身乏術,沒法馳援暖閣。
「分出一半人,繞後支援暖閣!」墨塵厲聲下令,手中長刀刺穿一名黑衣人的咽喉,「剩下的,跟我纏住他們!立刻發求救信號,讓其他暗衛馳援!」
可那些黑衣人像是瘋了一般,前仆後繼地撲上來,竟是半點退路都不給他們留,繞後的暗衛剛衝出數步,便被密密麻麻的黑衣人圍堵了回去。
而雲府宅院這邊,老秦和老陸對此一無所知。
他們只當是尋常的刺殺,拼盡渾身力氣抵擋著兩撥黑衣人的猛攻,卻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墨竹調虎離山計里的「虎」。
更不知暗處還有另一支力量,正在為護主浴血奮戰。
「夫人快走!」老程猛地揮刀,將撲到窗邊的黑衣人砍翻在地,滾燙的血濺在窗紙上,暈開一片刺目的紅。
雲夢姝撐著軟榻想要起身,小腹卻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疼得她眼前發黑,幾乎栽倒在地。
奶嬤嬤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聲音抖得不成調:「夫人!你撐住!這是要生了啊!不能動!」
「走不了了……」
雲夢姝咬著牙,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每一次墜痛都像是要把她的身子撕開,「嬤嬤,關門!青禾,把房裡的桌椅都抵上門!」
話音剛落,暖閣的雕花窗欞「咔嚓」一聲碎裂,兩道黑影裹挾著風雨撲了進來,手裡的短刃寒光凜凜,直衝著軟榻上的雲夢姝而來。
「找死!」老程怒吼著回身,卻被緊隨其後的兩個黑衣人纏住,一時竟脫不開身。
那兩個黑衣人獰笑著逼近,枯瘦的手指已經伸到了雲夢姝的衣襟邊,帶著雨水的濕冷和血腥味。
劇痛幾乎要碾碎她的意識,可求生的本能讓雲夢姝猛地偏過身子,左手死死攥住軟榻內側暗格的銅扣。
那裡放著她的那把小弓弩,箭頭淬了烈性麻藥。
她忍著小腹的墜痛,指尖顫抖著撥開暗格,攥住那柄冰涼的弩身,對著撲來的黑衣人扣動了扳機。
「咻咻!」兩支弩箭破空而出,精準地刺入兩人的脖頸。
黑衣人僵在原地,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眼睛瞪得滾圓,直挺挺地栽倒在地,濺起一地泥濘的雨水。
青禾反應過來,立刻和老程一起,將沉重的梨花木桌推到門邊,死死抵住。
剛穩住陣腳,院外突然傳來一聲急促的呼喊,帶著刻意拔高的驚慌:「老程!後院失守了!老陸他……他撐不住了!」
老程渾身一震,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猛地回頭看向雲夢姝,眼底滿是掙扎,一邊是危在旦夕的袍澤,一邊是即將臨盆的主子。
「夫人!」他喉頭滾動,聲音嘶啞,「老陸跟我出生入死十幾年,我不能看著他送命!」
雲夢姝疼得說不出完整的話,只能咬著牙朝他揮手,示意他快去。
老程喉頭哽咽,對著她深深一揖:「夫人,我很快就回來……」
話還沒說完,人已經轉身沖了出去,長刀劃破雨幕,只留下一道決絕的背影。
他前腳剛走,門外就傳來一陣詭異的寂靜,緊接著,是更沉重的撞門聲。
青禾臉色煞白,死死抵住門板,聲音裡帶著哭腔:「夫人,他們是故意的!故意用老陸引走老程!」
雲夢姝心頭一沉,果然是連環計。墨竹算準了老程重情義,算準了這暖閣里,再也無人能護她周全。
「哐哐哐!」
黑衣人開始撞門,門板劇烈地晃動著,木屑簌簌往下掉。
空蕩的暖閣里,只剩下雲夢姝急促的喘息、青禾壓抑的啜泣,還有奶嬤嬤抖個不停的安撫聲。
又是一道閃電劈過,照亮了窗紙上斑駁的血痕。
雲夢姝蜷縮在軟榻上,疼得渾身抽搐,握著弩的手止不住地發抖。
雙胎的墜痛比單胎更甚,一波接著一波,幾乎要將她的意識吞噬。
她死死咬著唇,嘗到滿嘴的血腥味——在這三月的驚雷暴雨里,她竟要在刀光劍影中,生下自己的孩子。
院牆外的廝殺聲越來越烈,老秦的叫罵聲,老陸的怒吼聲,還有黑衣人臨死前的慘嚎聲,交織在一起,成了她生產時最悽厲的背景音。
沒人察覺,宅院另一側的巷弄里,墨塵他們仍被黑衣人死死纏縛,只能眼睜睜看著信號箭穿透雨幕,飛向夜空;
更沒人知道,這場看似針對雲夢姝的刺殺,不過是墨竹勢力精心布下的局。
用大半人馬牽制暗衛,用兩撥精銳纏住老兵,再用袍澤之危引走最後一道防線,只為將她抓走。
就在門板即將被撞裂的剎那,院外突然響起一陣整齊劃一的破空之聲,伴隨著震天的喊殺:「援軍到!護王妃!」
是暗衛的人馬,循著墨塵發出的信號,星夜馳援而來!
只見院門口處,數十名黑衣暗衛如利刃般破開雨幕,玄色勁裝在閃電下泛著冷光,他們手中的長劍寒光凜冽,所過之處,黑衣人紛紛倒地。
為首的正是暗衛總壇的統領,他手中長鞭一甩,便將幾名正撞門的黑衣人抽飛出去,厲聲喝道:「江湖匪徒,還不束手就擒!」
正在猛攻暖閣的黑衣人見狀,臉色驟變。為首之人低喝一聲「撤」,餘下的人立刻丟盔卸甲,轉身便往巷尾逃竄。
「追!一個都別放跑!」暗衛統領一聲令下,所有人盡數循著黑衣人的蹤跡追了出去。
刀劍碰撞之聲混著風雨,漸漸遠去,宅院周遭竟又陷入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