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蕭府的朱漆大門,銅環上攀著暗綠的銅鏽,門楣上的描金雲紋雖褪了幾分亮色,卻依舊透著世家勛貴的莊重氣派。
門前一對漢白玉石獅子,鬃毛捲曲如浪,雙目圓睜,獠牙微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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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坐在須彌座上,鎮守著一方門戶,哪怕歷經風雨沖刷,石面上刻痕斑駁,那股威懾力也分毫未減。
蕭逐風翻身下馬時,指尖還攥著那枚缺了一角翅膀的雄鷹玉佩。
他先將韁繩丟給迎上來的僕從,又從懷中摸出一錠銀子遞過去。
「勞煩你將馬好生餵著,再去帳房支些銀兩,給府里的下人都分一分。」
那僕從連忙躬身接過銀子,雙手捧著,腰彎得更低了,臉上滿是喜色。
「謝謝大少爺!您放心,小的這就去餵馬,帳房那邊也會親自跑一趟,定把您的心意送到!
門房見了他,先是一愣,隨即跌跌撞撞地往裡跑,嘴裡喊著:「老爺!大少爺回來了!大少爺回來了!」
蕭逐風並未急著進正廳,而是轉身對身後隨行的兩名護衛低語。
「你們速去尋一處隱蔽的宅院落腳,再聯絡金陵城內的舊部,暗中盯著墨竹暗紋的人,切記不可打草驚蛇。」
兩名護衛躬身領命,悄然退去。
他這才整了整衣襟,緩步邁入府中,剛穿過影壁,便見管家迎了上來,眼眶泛紅。
「大少爺,您可算回來了!老夫人這些日子,日日都在盼著您呢!」
蕭逐風心頭一酸,忙問道:「祖母身子可還康健?我這就去給她老人家請安。」
「老夫人剛歇下,您還是先去見老爺吧,免得他等急了。」管家連忙勸道。
蕭逐風頷首,這才朝著正廳走去。不過片刻,正廳方向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定遠侯蕭策快步走來,鬢角的白髮比三年前又添了幾根,
唯有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落在蕭逐風身上時,帶著幾分複雜的審視。
「你還知道回來?」蕭策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
蕭逐風屈膝跪地,先是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孩兒不孝,離家三年,未能在父母膝前盡孝,還請父親責罰。」
待起身時,才將那枚玉佩高高舉起,聲音沉肅,「此番歸來,除了向長輩請罪,更有一事,需向父親解惑。」
蕭策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瞳孔驟然收縮。
他揮退左右,只留下父子二人在空蕩蕩的正廳里,空氣里瀰漫著檀香與歲月的陳舊氣息。
他顫抖著手接過玉佩,指尖反覆摩挲著玉佩上缺角的雄鷹紋路,良久,一聲悠長的嘆息從胸腔里溢出,帶著說不盡的滄桑與悵惘。
「這玉佩……竟還在人世。」
蕭逐風抬眸,目光灼灼地看著父親:「父親識得此佩?孩兒半年前在京城靜安寺附近撿到它。」
蕭逐風把如何在靜安寺遇見雲姑娘,如何幫忙攔截匪徒揀到玉佩……
還有半個多月前又在清河鎮巧遇雲姑娘的事,說與父親聽。
「近日在金陵,又撞見有人佩戴一模一樣的玉佩,那人與墨竹暗紋勢力有關,還一路追殺孩兒,似是想將這玉佩奪回。」
蕭策閉了閉眼,將玉佩捧在掌心,像是捧著什麼易碎的珍寶,
聲音低啞得近乎破碎:「這不是什麼尋常信物,是咱們蕭家另一支嫡系的族佩。」
「另一支嫡系?」蕭逐風心頭一震,他自幼在府中長大,從未聽過蕭家還有其他嫡系族人留存。
「是你曾祖父的胞弟一脈。」
定遠侯緩緩開口,語氣里滿是唏噓,當年前朝覆滅,新帝登基,天下初定,卻對前朝舊臣心存忌憚。
你那叔曾祖父一脈,娶的是前朝的榮安公主——也就是他們那支嫡系的世子夫人。
他頓了頓,像是陷入了久遠的回憶,「榮安公主仁善,見不得前朝宗室被牽連清算,竟在朝堂之上,當著百官的面,向陛下求情,懇請網開一面。」
「陛下本就忌憚前朝勢力,她這一求情,直接觸了龍鱗。」
老侯爺的聲音帶著幾分沉痛,「龍顏大怒之下,不僅治了榮安公主的罪,還遷怒了你整個叔曾祖父一脈,說他們『勾結前朝餘孽,意圖謀逆』。」
蕭逐風倒吸一口涼氣,難怪這支嫡系從未被提及,竟是遭了這般大禍。
「那支嫡系的族人,死的死,囚的囚。」蕭策的眼眶泛紅,聲音愈發低沉。
「唯有一小部分子弟,在親信的掩護下逃了出去,隱姓埋名躲進了江湖,從此便杳無音信。」
這麼多年來,我們一直暗中派人查過,都沒有半點消息,只當他們……早已不在人世了。
他低頭看著掌心的玉佩,指尖輕輕拂過缺角的地方:「這枚衛鷹佩,是那支脈的信物,象徵著他們的主事人身份。」
「當年他們逃離時,帶走的便是這枚玉佩。沒想到,時隔這麼多年,竟能在你手中見到它。」
「墨竹勢力……」蕭逐風猛地反應過來,「追殺我的人,衣角繡著墨竹暗紋,他們的目標是這枚玉佩。難道說,墨竹勢力,就是當年逃出去的那支蕭家族人?」
老侯爺搖了搖頭,眉頭緊鎖:「不好說。若是真的,他們為何要以墨竹為印記,又為何要對這枚玉佩如此執著?」
當年那場災禍,到底是陛下雷霆震怒,還是……背後有什麼隱情?
他看向蕭逐風,眼神驟然變得凝重:「逐風,你可知,你撿到這枚玉佩的靜安寺,半年前,是不是發生過什麼事?」
「還有那個被墨竹勢力追殺的雲姑娘,她的遇襲,會不會也和這玉佩有關?」
蕭逐風握緊拳頭,眼底閃過一絲決絕:「孩兒懷疑,雲姑娘在靜安寺遇襲,就是墨竹勢力所為,雲姑娘應該知道了他們的什麼秘密。」
只是雲姑娘自那次受傷失了憶,什麼都不記得了。
如今雲姑娘身懷六甲,在金陵處境兇險,孩兒不能坐視不理。」
蕭策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目光望向窗外的江南煙雨,聲音帶著幾分鏗鏘:「蕭家的人,從沒有隔岸觀火的道理。你隨我來。」
他轉身走進內室,片刻後,捧著一個落了些灰塵的木盒出來。
打開一看,裡面竟是一枚與衛鷹佩樣式相似,卻更為完整的玉佩,只是背面刻著的,是一個「蕭」字。
「這是咱們本家的信物。」侯爺將玉佩遞給蕭逐風,語氣鄭重。
帶著它,去金陵。查清墨竹勢力的底細,護住雲姑娘。
若是那墨竹勢力真的是蕭家那支嫡系,也好弄清當年的真相,看看他們……到底是成了復仇的利刃,還是別人手中的棋子。
蕭逐風接過玉佩,兩枚玉佩在掌心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再次屈膝跪地,重重叩首:「謝父親成全!」
老侯爺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悠遠:「去吧。記住,無論何時,都要守住蕭家的風骨。」
蕭逐風並未即刻動身,轉而快步去了後院的攬月居。
剛走到院門外,便聽見裡頭傳來一聲輕咳,是老夫人的聲音。
他腳步放輕,推門而入時,正瞧見老夫人披著狐裘坐在窗邊,手裡還攥著他幼時穿的虎頭鞋,目光怔怔地望著窗外的雨絲。
「祖母。」蕭逐風喉頭哽咽,屈膝便要下跪。
老夫人猛地抬頭,看清他的模樣,手裡的虎頭鞋「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她顫巍巍地伸出手,眼眶瞬間紅透,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逐風?我的逐風回來了?」
蕭逐風膝行至她面前,握住那雙布滿皺紋的手,鼻尖發酸:「是孫兒回來了,孫兒不孝,讓祖母牽掛了。」
老夫人的指尖撫過他臉頰上的薄繭,淚水順著眼角滾落,卻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背。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餓不餓?廚房還給你留著你愛吃的桂花糕,我這就吩咐人去熱。」
蕭逐風陪著老夫人坐了半刻,聽她絮絮叨叨說著這三年來的家常,又親手給她捶了捶腿,直到老夫人面露倦色,才輕聲告退。
臨走前,他又深深看了一眼攬月居的匾額,將老夫人的叮囑記在心頭。
轉身踏入雨幕時,腳步愈發堅定。金陵的風雨,他既已歸來,便沒什麼可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