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顧夜珩負手立在窗前,望著關外茫茫的雪原,赤霄方才的稟報還在耳邊迴響。

  三日後黑石隘口將遇襲,五日後玉門關會被猛攻,而臨洮堡的糧草大營,正是賀蘭部與庫漠部的眼中釘。

  「王爺,」赤霄的聲音壓低了幾分,「斥候來報,庫漠部的先鋒營已悄悄往臨洮堡方向移動,約莫五百騎兵,皆是精銳。」

  顧夜珩沒有回頭,唇角卻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弧度里,藏著與這寒冬一般的冷冽。

  「五百精銳?」他輕笑一聲,尾音帶著幾分玩味,「庫漠部首領倒是捨得下本錢,可惜,選錯了獵物。」

  他轉身走向案幾,拿起一支狼毫,蘸了墨,在宣紙上飛快地寫下幾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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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在這寂靜的房間裡,竟比窗外的風雪聲還要清晰。

  「赤霄,」顧夜珩將寫好的密信吹乾,遞給赤霄,「你親自跑一趟臨洮堡。」

  他指著輿圖上臨洮堡西側的一處山谷,眸色銳利如鷹。

  「庫漠部的騎兵要奇襲糧草大營,必經此谷。」

  你帶三百玄甲軍,在谷中設伏,記住,不必全殲,只需要留下活口——尤其是那些帶著庫漠部圖騰令牌的將領。

  赤霄接過密信,眼底閃過一絲疑惑:「王爺的意思是……」

  「二皇子不是喜歡借刀殺人嗎?」顧夜珩指尖點在輿圖上的京城,語氣涼薄,「那本王便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讓臨洮堡守將,故意放出風聲,就說糧草大營的布防圖不慎遺失,現已加強戒備。」

  赤霄恍然大悟,連忙拱手:「屬下明白!」

  待赤霄領命離去,顧夜珩重新看向輿圖,目光落在黑石隘口與玉門關兩處。

  三面夾擊,看似死局,可只要撕開一道口子,死局便能盤活。

  他抬手,將一枚白棋落在黑石隘口的位置。

  賀蘭部的佯攻,不過是為了牽制他的主力。既然如此,他便索性將計就計——

  「來人。」顧夜珩揚聲。

  一名親衛推門而入,躬身聽命。

  「傳令下去,命雁門關守將,率五千兵馬馳援黑石隘口,務必擺出死守的架勢。」

  顧夜珩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另外,讓暗衛將庫漠部奇襲臨洮堡的消息,悄悄透給月枝國的斥候。」

  親衛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應道:「是!」

  月枝國與庫漠部,本就面和心不和,不過是因著二皇子的重利才暫時聯手。

  若是讓月枝國知道,庫漠部想獨吞臨洮堡的糧草,這脆弱的聯盟,怕是頃刻間便會土崩瓦解。

  顧夜珩看著親衛離去的背影,緩緩走到窗邊。

  窗外的雪,似乎更大了。

  他望著那片被白雪覆蓋的荒原,眼底閃過一絲冷光。

  二皇子顧瑾,京城的那些魑魅魍魎,還有關外的這些野心勃勃的部族……

  這場棋局,既然已經開局,那便要好好下下去。


  他是執棋者。

  那時的顧夜珩,尚不知曉,這場始於權謀算計的邊境紛爭,會如燎原之火般蔓延開來,竟足足持續了三年。

  三年裡,雁門關的烽火燃了又熄,熄了又燃;臨洮堡的軍旗換了一茬又一茬;

  玉門關的城牆上,更是刻滿了刀箭的痕跡。他從最初的從容布局,到後來的步步為營,

  再到最後與將士們同生共死的死守,這漫長的三年,磨去了他眉宇間幾分少年意氣,卻也淬鍊出了一身浴血而生的鋒芒。

  三日後,風雪稍歇,雁門關的箭樓之上,寒風依舊卷著殘雪呼嘯而過。

  赤霄快步從樓梯口上來,懷中抱著一個捆得嚴嚴實實的麻袋,腳步踏在冰冷的青磚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王爺,暗衛從金陵送來的人,到了。」

  「還有兩封信,一封是墨塵的平安報,一封……是王妃的親筆。」

  顧夜珩聞言,握著劍柄的手指微微一頓,眸色沉了沉。他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呈上來。」

  赤霄連忙上前,將麻袋放在腳邊,又從懷中取出兩封信件,雙手遞了過去。

  麻袋被解開的瞬間,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雜著塵土氣息撲面而來。

  那被捆成粽子的黑衣人,正是墨塵從金陵送來的墨竹勢力頭領。

  他渾身是傷,手筋被挑斷,癱在地上動彈不得,唯有一雙眼睛,依舊透著死士特有的狠戾,死死盯著顧夜珩的方向。

  顧夜珩沒有看他,只是先拿起了那封帶著金陵煙雨氣息的信箋。

  信箋是用細膩的宣紙寫的,上面的字跡娟秀清麗,正是雲夢姝的手筆。

  寥寥數語,儘是報平安的話。她說自己已在金陵安頓妥當,宅院選在秦淮巷,身邊有國公府的老兵等人護著,一切安好,讓他不必掛心。

  字裡行間,平和得像是在說一件尋常小事,半點沒提路上遇襲的兇險。

  顧夜珩捏著那封薄薄的信箋,指尖反覆摩挲著紙頁上娟秀的字跡,那觸感細膩得像是觸到了她鬢邊垂落的髮絲。

  記憶忽然不受控地翻湧——是去年上元節,他難得回府,撞見她蹲在廊下餵貓。

  月色落在她發頂的珍珠釵上,漾著細碎的光。

  她聽見腳步聲回頭,唇角彎著淺淺的笑意,遞來一盞剛買的糖糕:「王爺,這桂花味的,很甜呢。」

  那時他滿心都是邊關的軍務,只淡淡瞥了一眼,便沉聲道:「不必。」

  如今指尖的信紙微涼,信上「一切安好」四個字,竟比那日的糖糕更讓他心頭髮燙。

  他攥緊信箋,指節微微泛白,關外的寒風卷著雪粒子撲在窗欞上,他卻忽然覺得,這北境的冬,好像也沒那麼冷了。

  半晌,他才放下雲夢姝的信,拿起墨塵的密報。

  墨塵的字跡剛勁利落,寥寥數筆便將事情交代得一清二楚:王妃已平安抵達金陵,購置宅院安頓妥當;

  途中曾遭遇三次墨竹勢力的追殺,皆是小股人馬,已被暗中化解,王妃未曾察覺;

  此次金陵夜襲,亦是墨竹手筆,頭領已擒獲押送雁門關,追殺緣由暫未查明;

  暗衛已布下天羅地網,護住王妃周全,靜待王爺指令。

  「墨竹……」顧夜珩低聲念著這兩個字,聲音冷得像是淬了冰,「倒是越來越膽大了。」

  他終於低頭,看向地上那個苟延殘喘的黑衣人,眸中寒芒閃動。

  「說,」顧夜珩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一字一句砸在黑衣人的心上,「誰派你們去追殺王妃的?目的是什麼?」

  黑衣人咬著牙,嘴角溢出一絲鮮血,竟是直接閉了眼,一副寧死不屈的模樣。

  赤霄見狀,上前一步,怒聲道:「王爺,這廝嘴硬得很,屬下拖下去大刑伺候!」

  「不必。」顧夜珩抬手制止了他,目光落在黑衣人衣角那枚若隱若現的墨竹印記上,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的主子,無非是衝著本王來的。抓著王妃,不過是想轄制本王罷了。」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赤霄,聲音沉冷如鐵:「把人關進地牢,好生『招待』著。」

  「記住,別讓他死了。再讓他傳信給他家主子,只要他停止對雲夢姝的行動,本王賣他個面子。」

  「是!」赤霄應聲,立刻命人上前,將黑衣人拖了下去。

  箭樓上,又只剩下顧夜珩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封來自江南的信箋,指尖輕輕摩挲著信紙上的字跡,眸色複雜難辨。

  南下的路,殺機四伏。她竟能這般雲淡風輕地說一句「一切安好」。

  顧夜珩望著關外茫茫的夜色,袖中的拳頭悄然握緊。

  墨竹也好,二皇子也罷,誰敢動他的人,他定要讓對方付出血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