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浸在料峭寒意里，車輪碾過結著薄霜的官道，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雲夢姝斜倚在車廂軟墊上，指尖輕覆在隆起的小腹上，腹中胎兒偶爾輕踢一下，溫熱的悸動順著掌心蔓延開來，稍稍壓下了心頭的不安。
車廂角落裡，奶嬤嬤正低頭整理著一方厚厚的錦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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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坐在對面，正低頭仔細擦拭著一把短匕，車廂外傳來老秦沉穩的聲音：「小姐，前面就是松林，路況偏窄，咱們慢些走。」
奶嬤嬤聞言立刻停下手中的活，掀起車簾一角望了望，回頭輕聲叮囑。
「小姐，松林里風大，您把披風再裹緊些，仔細著涼。這肚子裡的小主子金貴，可不能受半點寒。」
說著便拿起一旁的厚披風，想給雲夢姝再添一層。
雲夢姝食指放在嘴上，示意奶嬤嬤不要出聲，就聽見車旁的老秦低喝一聲：「誰在那裡？」
話音剛落，駕車的老周已經猛地勒住韁繩，馬車穩穩停在原地。他左手按住腰間的刀柄，右手悄然摸向馬鞍旁的小型弓弩。
「青禾，別動。」雲夢姝按住正要起身的青禾，目光緊盯著路邊的松林。
方才她已經聽見了枯葉簌簌的響動，絕非風吹所致，此刻被老秦一喝，那響動竟驟然停了，林子裡靜得能聽見雪粒落在松針上的聲音。
奶嬤嬤也瞬間繃緊了神經，不動聲色地擋在雲夢姝身側。
老程早已翻身下車，腳步輕如落葉，掠至松林邊緣，弓弩已然上弦。咻的一聲，箭矢直直射向林子深處。
「老秦，東邊有動靜，剛晃了下就沒影了。」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常年征戰的冷冽。
老秦下了車，快速來到老程身邊，目光掃過地面，又抬頭望了望松樹枝椏。「腳印被松針蓋住了，不過這松枝是新斷的。」
他彎腰撿起一截帶著新鮮斷口的松枝，「對方身手不弱，是衝著咱們來的。」
雲夢姝掀開車簾下車，奶嬤嬤連忙跟著下來，手裡還緊緊攥著那件披風，嘴裡不停念叨。
「小姐慢著點，腳下滑。」四位老兵立刻圍了過來，形成一個半圓將雲夢姝、青禾和奶嬤嬤護在中間。
他們手中的弓弩都已拉開，箭尖對著四周的暗處，眼神警惕如鷹。
「是什麼人？」雲夢姝向奶娘擺了擺手。
老周搖了搖頭，語氣篤定：「不好說，但絕不是尋常毛賊。
方才那動靜，像是江湖人的路數，卻又帶著軍伍的利落。」他早年在邊關守過城，對各種身手路數都熟。
老陸補充道：「小姐，他們退得太快了，像是察覺到了咱們的防備。您這弓弩好使，他們未必敢硬來。」
他掂了掂手中的弓弩，嘴角帶著一絲自信。這玩意兒輕便，又能出其不意，之前在黑風嶺，他們靠著這弓弩擊殺過不少匪徒。
青禾緊扣著雲夢姝的胳膊，臉色透著幾分蒼白，眼底卻不見絲毫驚惶。
自黑風嶺與匪徒那場浴血廝殺後，她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怯生生的丫頭了。
奶嬤嬤穩穩扶住雲夢姝的另一邊，聲音厚重而堅定：「小姐別怕，有老秦他們在，咱們不會有事的。實在不行，老婆子這把老骨頭，也能替小姐擋一擋。」
「別急。」老秦抬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老程，你去前面探路；
老陸，你斷後；老周，你護著小姐、青禾和嬤嬤上車。咱們緩緩通過這片松林，別給對方可乘之機。」
四人立刻行動，老程如狸貓般竄入松林，片刻後便傳來一聲清脆的鳥鳴——那是他們約定的安全信號。
老周在旁警戒，奶嬤嬤扶著雲夢姝上車，還不忘把錦毯蓋在她腿上，又仔細掖了掖邊角。
老秦則守在馬車後方，目光死死盯著來路。
馬車重新啟動，速度比之前慢了些，車廂外傳來老周的聲音：「小姐放心，有我們在，絕不讓人傷著您和小主子。」
雲夢姝靠在車廂上，奶嬤嬤坐在她身旁，輕輕幫她揉著緊繃的太陽穴，柔聲安慰。
「小姐放寬心，老秦他們都是國公爺親手帶出來的兵，打仗殺敵樣樣在行，這點小場面應付得過來。」
「嬤嬤說得是。」雲夢姝點了點頭，聽著外面老兵沉穩的腳步聲，心頭的不安漸漸消散了些。
馬車正平穩地駛離松林，周遭的風聲都柔和了幾分，她看向身旁的青禾，拍了拍她的手，語氣輕鬆了些。
「你方才已經夠鎮定了，別再繃著了，現在可以放寬心了。」
青禾這才緩過神，小聲嘟囔道：「還是老秦他們厲害，剛才我都快嚇死了。對了小姐，再過兩個時辰就到南城渡口了吧？」
雲夢姝剛要應聲，就聽見老周在外面笑道：「青禾姑娘記掛著渡口呢？快了，過了前面那道坡，就能看見江面了。」
馬車緩緩駛離松林，順著官道向前行去，車輪聲漸漸遠了。
而松林深處，方才動靜最烈的那片區域，枯葉堆里赫然躺著兩具屍體。
兩人都穿著夜行衣，衣角處繡著的墨竹暗紋在昏暗林光下依舊清晰，脖頸處一道細痕，顯然是被瞬間斃命。
墨塵負手站在屍體旁，玄色勁裝隱在樹影里，幾乎與樹木融為一體。
他身後立著幾位暗衛，正是暗四、暗五等人。
暗五俯身掃了眼屍體，又望向馬車離去的方向，咂了咂舌。
「老大，這四位老兵的警覺性是真不錯。咱們剛解決掉這兩個，他們就已經把弓弩都架起來了，再晚一步，怕是要被他們察覺蹤跡。」
暗四上前半步，目光落在不遠處地面上殘留的弩箭痕跡，眉頭微蹙。
「他們手裡的武器不一般。體積小巧，箭頭卻帶著破空的銳度，看樣子威力不小，不像是軍中常見的制式弓弩。」
暗八轉頭看向墨塵，眼底帶著幾分讚許：「王妃也不簡單。方才咱們在林子裡蟄伏，她竟比那幾個老兵更早察覺到異動，這份軍人般的敏銳，不愧是國公府的嫡女。」
墨塵收回目光，指尖在袖中輕輕敲擊，聲音冷冽無波：「王爺有令，暗中護好王妃，不得暴露。」
這兩人是墨竹勢力的外圍眼線，殺了便殺了，後續還會有追兵。通知下去，沿途繼續盯緊，別讓任何麻煩攔了王妃的路。
「是！」暗衛們齊聲應下，身影一閃，便再次隱入密林深處。
林間只餘下兩具冰冷的屍體，很快被飄落的雪粒與松針徹底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