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門關的風雪不知何時停了,帳外晨光刺破雲層,卻驅不散顧夜珩心頭的陰霾。
他將那封素色信紙捏得發皺,娟秀字跡在眼底翻湧成刺,「斷盡塵緣」四字如冰錐,狠狠扎進心口。
過往畫面不受控制地浮現:玉蘭苑的燭火下,她低頭繡護膝時認真的側臉,指尖被針扎破後強忍著疼的模樣。
從前只當她的痴纏是負擔,如今這刻意的疏離,反倒讓他莫名煩躁。
「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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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夜珩猛地起身,玄色戰甲摩擦作響,眸色沉如寒潭,「她若真要避禍,為何不回國公府?張嬤嬤說她『避往別處』,具體是何處?」
秦風心頭一緊,躬身回道:「張嬤嬤並未明說,只道王妃交代過,行蹤需隱秘,待風波平息再歸。」
「屬下也曾旁敲側擊,可張嬤嬤口風極嚴,只反覆強調王妃安好,讓王爺無需掛心。」
「無需掛心?」顧夜珩冷笑一聲,指尖敲擊著案幾,節奏急促。
「黑風嶺匪徒屠莊,偏她赴宴避過,如今又莫名失蹤,連親筆信都寫得這般刻意,哪裡像是安好?」
他忽然想起什麼,目光銳利如刀:「秦風,你再仔細想想,張嬤嬤見到你時,神色可有異常?寒莊之內,是否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秦風凝神回想,片刻後沉聲答道:「張嬤嬤初見屬下時,確實有一絲慌亂。」
「寒莊倒是整潔,只是……屬下留意到,院角的木料堆得整齊,卻像是剛搬過去不久,牆角還有未乾的泥漿,像是近期修葺過,但張嬤嬤並未提及此事。」
「修葺?」顧夜珩眉峰緊鎖,「她向來節儉,寒莊雖簡陋,卻也常年有人打理,為何突然要修葺?且偏偏在匪患之後?」
一連串的疑問在心頭盤旋,讓他愈發篤定此事絕不簡單。那封看似平靜的信,那方刻意轉交的錦帕,更像是一場精心布置的假象。
「赤霄!」顧夜珩揚聲喚道。
帳簾應聲而開,一身黑衣的赤霄快步走入,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王爺。」
你即刻帶一隊精銳,喬裝潛入京城。」顧夜珩語氣凝重,字字鏗鏘。
第一,查清楚寒莊近期的修葺實情,張嬤嬤與哪些人有過接觸;
第二,暗中監視喻府,確認喻思思是否真的知曉雲夢姝下落;
第三,追查黑風嶺匪徒的底細,尤其是他們屠莊的真正目的,是否與雲夢姝有關。」
他頓了頓,語氣比先前更添了幾分凝重:「切記,不可打草驚蛇。
京中派系複雜,二皇子與瑞王的糾葛尚未平息,暗中或許還有其他勢力蟄伏,務必小心行事。
顧夜珩沉吟片刻,沉聲吩咐。再去查一下,「把瑞王近期的行蹤、接觸過的人,一絲一毫都別放過。」
「瑞王叔雖向來看不上我,從前在朝堂上,連我遞上去的奏摺都懶得多看一眼,總罵我是『沉溺兒女情長的莽夫』。」
話鋒一轉,他眼神複雜,既有幾分困惑,又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可他素來是個怕事的性子,遇事只會息事寧人,連朝堂上與人爭辯都要斟酌再三,聲音低得像蚊子哼。
勾結匪徒、屠害百姓這種掉腦袋的事,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做。
黑風嶺那群悍匪,他怕是見了都要繞道走,這事定然是有人故意栽贓。
「屬下遵令!」赤霄躬身領命,轉身便要離去。
顧夜珩望著帳外,心頭沉重。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對這個和離的王妃,了解得太少太少。
從前只當她是個糾纏不休的痴人,卻不知她的平靜之下,竟藏著這般多的秘密與危機。
而此刻的南疆邊境,山林莽莽,瘴氣瀰漫。
黑熊捂著肩頭的傷口,踉蹌前行,鮮血浸透了衣衫,在地面留下暗紅的痕跡。
他身後跟著寥寥數名殘餘部下,個個面帶懼色,士氣低落。
「大哥,馬伯明的人追得太緊,我們糧草耗盡,手裡的傢伙什大多是些鏽鈍的彎刀,連像樣的鎧甲都沒幾件,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瘦高個匪徒喘息著說道,眼神里滿是絕望,「二皇子當初承諾的五萬兩白銀、五百件精鐵環首刀,怎麼到現在連影子都沒見著?」
咱們黑風嶺滿打滿算也就三百來號弟兄,五百件精鐵刀足夠人人稱手,再加上五萬兩銀子置辦糧草、招兵買馬,何至於被朝廷大軍追得像喪家之犬!
黑熊臉色鐵青,眼中翻湧著怨毒與不甘。
他哪裡知道,二皇子為了讓他全力行事,特意調撥的五萬兩白銀、五百件精鐵環首刀。
早在途中就被人暗中截下——那位素來以「溫文爾雅、不問政事」面目示人的皇子。
日日埋首於書齋,要麼與名士對弈品茗,要麼臨摹蘭亭集序,連皇家圍獵都以「體弱」推脫。
一派超然物外的文人風骨,暗地裡卻布下眼線,將二皇子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截下這批物資,既是為了削弱二皇子的暗勢力,讓黑熊難以成事,也是為了將黑熊逼入絕境,讓他成為二皇子的「棄子」,同時絕了黑熊的後路。
而這批截留的銀兩與精鐵刀,恰好能補充那位皇子暗中培養的私兵。
更重要的是,他貼身衣襟里藏著的油布包裹,除了二皇子的鎏金「瑾」字令牌和密信。
還有一份詳細記錄著「五萬兩白銀、五百件精鐵環首刀、」交割明細的清單。
這既是他要挾二皇子的最後籌碼,也是那位皇子必須讓他死的核心理由。
「慌什麼!過了這片瘴林,就是三不管地帶,馬伯明的人不敢追進來!」
黑熊狠啐一口血沫,強作鎮定,下意識地將衣襟里的包裹按得更緊——只要這東西還在,他就有和二皇子討價還價的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