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門關的雪,比京城烈上數倍。
狂風卷著雪粒,砸在戍邊軍營的玄色帳篷上,發出嗚嗚的嘶吼,仿佛要將這漫天寒冽,盡數灌入帳內。
顧夜珩一身玄色戰甲未卸,肩甲凝著未化的冰霜,剛從城頭巡查歸來,還沒暖和過來。
帳簾便被猛地掀開,裹挾著風雪的身影踉蹌而入。
是秦風。
他一身風塵僕僕,錦袍上沾著泥雪與草屑,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卻難掩眼底的凝重。
「王爺,屬下回來了。」秦風躬身行禮,聲音因趕路急促而略帶沙啞,抬手遞過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錦盒。
「這是京城帶回的東西,王妃托屬下務必親手交給您。」
顧夜珩眸色一動,指尖撫過錦盒外層的油布,雪水的涼意順著指尖蔓延,卻不及他心頭半分沉。
他抬手掀開錦盒,一方疊得整齊的蘇繡青竹帕,靜靜躺在絨絮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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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方青竹帕。
他瞳孔微縮,指腹撫上帕面細密的纏枝紋,觸感溫潤,一如當年在王府玉蘭苑,偶然瞥見她燈下刺繡的模樣。
那時她指尖被針尖扎破,紅痕點點,卻依舊固執地嘟囔著「要繡得比萬竹圖還好」。
他當時只覺矯情,如今再觸這帕子,才驚覺那細密針腳里,藏著的竟是她未曾說過出口的心事。
指尖摩挲著帕面,一手忽然觸到了腰間玉佩的粗糙刻痕——那刻痕硌得人生疼。
像極了當年北疆沙場濺在身上的碎石,記憶陡然翻湧,扯出那片染血的黃昏。
那時他剛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腹部中了一箭,箭頭淬了毒,雖撿回一條命,卻落下了病根。
軍醫束手無策,他被抬回京城後,悄悄屏退左右,尋遍隱世名醫,最終請到了南山神醫。
診室里藥香瀰漫,隔絕了外界所有聲息。神醫搭著他的脈,眉頭越皺越緊,半晌才收回手,語氣沉得像塊鐵。
「靖王殿下,你這經脈並非寸斷,卻是被箭傷震亂了氣脈,寒毒鬱結于丹田,久散不去。」
他當時還握著那柄染血的長槍,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只沉聲問:「不影響征戰?」
「戰場拼殺、策馬揮戈尚可,」神醫搖頭,指尖叩了叩案幾,聲音壓得極低。
「可這丹田氣脈關乎子嗣,寒毒阻滯精氣凝聚,往後……怕是很難有子嗣了。」
這話如驚雷劈在心頭,他沉默良久,終是冷聲道:「此事,不必外傳。」
神醫頷首,這事便成了他一人的秘密。
成婚不過一年,他與她始終無子嗣,京城裡的流言已如野草般瘋長,盡數纏上了她。
茶樓酒肆、貴女宴席上,處處是竊竊私語,罵她善妒成性、福薄命淺,留不住皇家子嗣。那些明里暗裡的指點與淬毒的風言風語,他並非不知。
只是,他打從心底不喜她。不喜她當年用盡手段糾纏著要嫁給他,不喜她嫁入王府後依舊眉眼間帶著的執拗糾纏。
所以,當流言四起時,他選擇了冷眼旁觀。既沒有站出來為她辯解半句,也沒有想過,那些罵名本該由他這個藏著秘密的人來承受。
那日她設計他爬床,事後身邊小廝低聲問要不要送避子湯。他當時只嗤笑一聲,揮揮手便駁回了:「不必。」
當年沙場一箭留下的經脈舊傷,連神醫都斷言難以孕育,送避子湯,不過是多此一舉。更何況,對著一個他素來不喜的人,他本就懶得多費心思。
「王爺?」秦風的聲音將他從回憶中拉回,顧夜珩收斂心神。
將錦帕小心翼翼揣入懷中,壓在戰甲內側貼近心口處,抬眼看向秦風,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京城情形如何?寒莊……她還好嗎?」
「回王爺,王妃安好。」
秦風直起身,沉聲稟報,「屬下回京復命時先繞道西郊寒莊。
卻見沿途七座莊子盡遭焚毀,皆是黑風嶺匪徒所為。幸得王妃此前赴於大人府赴宴,才躲過一劫。」
「匪徒?」顧夜珩眉峰驟然擰緊,周身氣壓瞬間冷沉,「黑風嶺匪眾竟敢屠害京郊百姓?朝廷可有處置?」
「皇上震怒,已命大理寺卿李嵩鐵腕清查,車騎將軍馬伯明率軍圍剿。」
秦風將京城局勢一一稟明:關閉九門抓捕涉案官員、瑞王被指通匪圈禁宗人府,件件清晰。
「如今清查已畢,匪徒餘黨四散,唯有匪首黑熊重傷潛逃南疆。」
顧夜珩沉默不語,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懷中錦帕。
黑風嶺匪徒素來只敢劫掠商隊,此番竟敢直撲京郊,還恰好是在她離莊赴宴之時?這巧合太過刻意。
更讓他心頭一緊的是——寒莊地處偏僻,她素來不喜應酬,為何偏在匪患前夕,突然赴於府宴會?
「她既無恙,為何只送一方帕子,未有隻言片語?」他追問。
秦風面色愈發凝重,垂首回道:「啟稟王爺,屬下抵達寒莊時,王妃並不在莊內。這帕子是她托喻姑娘轉交屬下的,特意囑咐見帕如見人,讓您安心。
據張嬤嬤所述,西郊遭劫后庄內人心惶惶,王妃唯恐再生事端,以避往別處。
他頓了頓補充:「這張嬤嬤是當年陪王妃陪嫁入府的老人,此前在王府大廚房當值。屬下從前跟著赤霄去尋吃食時,確實見過她幾次,模樣對得上,應是王妃心腹。」
避往別處?
顧夜珩心頭疑竇叢生。她素來謹慎,卻絕非膽小之人,為何不肯透露去向?
沒有回國公府?是想遠離京城紛爭,還是身陷什麼危險?且她既知他牽掛,為何不親筆寫封信,只送一方舊帕?
正思忖間,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親兵掀簾而入,手中高舉著一封封蠟的素色信函,神色急切。
「王爺!京城加急密信!是王府管家派人快馬加鞭送來的,說是張嬤嬤轉交,務必親手交到您手上,還強調是王妃親筆!」
顧夜珩眸色一凜,當即伸手接過。見信封火漆印完好無損,他指尖用力拆開,展開信紙,娟秀的字跡映入眼帘,卻是她刻意平靜的筆觸:
「見帕如晤,知你北境戰事初定,將士無恙,心下稍安……寒莊一切安好,冬日雖寒,卻有炭火取暖,起居順遂。」
「勿念……斷盡塵緣,封盡舊情,往後歲歲年年,不見,不念,不擾……」
一行行讀下去,顧夜珩的臉色愈發沉凝。
這封信,寫得太過「安好」,太過「決絕」。
她素來心軟,便是當初被他傷得那般重,簽下和離書時都未曾說過一句狠話,如今怎會用「斷盡塵緣」這般生冷的字眼?
更何況,她明明知曉他最記掛她畏寒的毛病,信中只輕飄飄提了句「炭火取暖」,卻半句未提住得安穩與否、寒症有沒有復發;
提及過往,她對當年燈下為他繡護膝、披風的辛苦隻字未提,反倒落筆便是「繡活亦成多餘」。
這般字字刻意的疏離,句句透著切割乾淨的意味,她這是鐵了心要和他徹底畫清界限?
他攥著信紙的指節泛白,心頭猛地一窒。難道說,她真的徹底放下了?
放下了從前那些年,藏在眉眼間、浸在時光里,對他那般掏心掏肺的痴戀愛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