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光未亮。
雲夢姝起身看了看顧夜珩。
他呼吸平穩，傷勢見好。
她端起熬製好的湯藥，牽著顧知淵，走向皇帝寢宮。
建文帝昏迷多日。
太醫院以珍稀藥材強行吊命，不過是飲鴆止渴。
皇帝常年積勞成疾，根基朽壞。
若長此昏睡，陳年舊疾必會爆發，藥石無醫。
雲夢姝推開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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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悶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
龍榻上，建文帝雙目緊閉，面色灰敗，呼吸時斷時續。
「娘親，皇祖父看著好難受。」
顧知淵皺起小眉頭。
「別怕。」
雲夢姝輕撫他的頭頂。
「這藥能穩住你父王的傷勢，也能穩住皇祖父的身子。」
她借顧夜珩的療傷古方重新調配了這劑湯藥。
剔除礦物猛藥，加重滋養草藥，循序漸進拉扯生機。
雲夢姝讓宮人扶起皇帝。
親自執勺，將藥汁緩緩餵入。
餵完藥，她靜坐榻邊，探查皇帝脈象。
顧知淵乖乖坐在另一側，小手覆上皇祖父另一隻手腕。
大殿沉寂。
良久，雲夢姝收回手。
「知淵，可有察覺不同？」
顧知淵凝神感知，用力點頭。
「皇祖父的脈象穩了些，像快乾涸的溪水又流動起來了。」
話音剛落，建文帝喉間溢出微弱的嗬嗬聲。
枯瘦的手指微微蜷縮。
長久緊閉的眼皮開始顫動。
雲夢姝俯身低喚：「皇上？您若聽得見，便動一動指尖。」
睫羽震顫。
那雙渾濁的眼，勉強裂開一道極細的縫隙。
目光在殿內游離，許久才落定在雲夢姝與顧知淵臉上。
「姝……丫頭……」
沙啞破碎的嗓音從乾裂的唇間擠出。
「臣妾在，皇上您醒了。」雲夢姝輕聲回應。
可這份清醒並未持續太久。
建文帝眼皮一重，再度陷入昏睡。
自此，建文帝時醒時昏。
清醒時能喝下半碗米湯，昏睡時氣息微弱。
接下來幾日，雲夢姝按時送藥調理。
皇帝清醒的時辰逐漸變長。
這日午後。
建文帝長久清醒，倚在軟枕上。
雲夢姝立在一旁，代為稟報朝堂事務。
「吏部尚書李德全貪墨一案，證據確鑿，現已下獄待審。」
「工部侍郎王莽治水不力，已革去官職。」
「靖王已將反賊蘇天澤押解回京，收監天牢，聽候皇上發落。」
「王爺軍務繁雜，未能時刻侍奉榻前，特命臣妾代為告罪。」
她將幾本要緊的奏摺遞上。
建文帝沒有伸手。
虛弱地擺了擺手。
他的目光越過雲夢姝，落在端坐旁聽的顧知淵身上。
「朝中要務，靖王在外主理。」
「內廷與京中穩固，你與知淵多加留意。」
語氣虛弱，卻透著帝王威嚴。
「朕身子自知，無力理事。夜珩以後要在外領兵，平定內亂；朕能信的，只有你們母子。」
然後擺擺手。
雲夢姝握著奏摺的手微微收緊，起身告退。
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衝進偏殿，聲音里透著狂喜。
這日。
「皇上……皇上大好了！」
乾清宮主殿內，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藥香。
建文帝斜靠在龍床之上，面色依舊蠟黃，精神卻比之前好了許多。
他不再是那個躺在床上人事不知的將死之人。
渾濁的雙眼，此刻竟也透出幾分清明。
「父皇！」
顧夜珩在雲夢姝的攙扶下，快步走到床前。
「夜珩……你回來了。」
建文帝看著自己浴血歸來的兒子，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伸出枯瘦的手。
顧夜珩立刻上前，單膝跪在床邊，握住父親的手。
那隻曾經掌握天下生殺大權的手，此刻只剩下一把骨頭，冰冷無力。
他眼眶泛紅。
「兒臣不孝，讓父皇憂心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建文帝喃喃著，視線轉向他身後的雲夢姝和站在一旁的顧知淵。
「這些日子，辛苦你們了。」
雲夢姝屈膝行禮：「這都是臣妾和知淵分內之事。皇上龍體康復，乃是大召之幸。」
建文帝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孫子身上。
顧知淵穿著一身小號的朝服，小臉緊繃，一板一眼地行禮。
「孫兒給皇祖父請安。皇祖父萬歲萬歲萬萬歲。」
看著這個過分早熟沉穩的孫子，建文帝眼神變幻。
欣慰，心疼，無奈交織。
「起來吧。」他嘆了口氣，「知淵，到皇祖父這裡來。」
顧知淵依言走到床邊。
建文帝抬手，想像從前一樣摸摸他的頭，卻發現連抬起手臂這個簡單的動作都無比費力。
顧知淵見狀，主動低下頭，將自己的頭頂湊到他的掌心。
建文帝的手在他柔軟的髮絲上輕輕撫摸著，眼中泛起淚光。
「好孩子……真是個好孩子……」
他收回手，看向顧夜珩，聲音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夜珩，臨江郡之事，你細細說來。」
顧夜珩站起身。
他將如何設計引誘蘇天澤出城、如何攻破臨江郡、如何生擒蘇天澤的經過，一五一十地稟報了一遍。
同時，也沒有隱瞞雲夢姝的獻計和糧草供給。
聽到蘇天澤被活捉，建文帝渾濁的眼中驟然亮起銳光。
「好！做得好！」
他激動地咳嗽起來。
雲夢姝連忙上前，替他撫背順氣。
「皇上息怒，保重龍體。」
建文帝擺了擺手，待氣息平復後，才繼續發問。
「老五的屍身可曾找到？」
顧夜珩垂下眼帘，沉聲作答。
「回父皇，兒臣帶人搜遍了整個臨江郡，也未曾發現五哥屍體。」
「還有蘇天澤的女兒蘇清鳶的蹤跡。」
「據俘虜交代，她在城破之前，便已帶著親信，從密道逃離。只是……」
「只是什麼？」
「那密道最終通向一處懸崖，崖下是湍急的河流。」
「我們在崖邊發現了掙扎和墜落的痕跡，應是慌不擇路墜崖了。」
「兒臣已增派三千精銳沿河搜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建文帝聽完，沉默良久。
半晌，他疲憊地揮了揮手。
「蘇天澤既已被擒，交由三司會審，昭告天下，以儆效尤。」
「至於蘇清鳶……」
帝王渾濁的眼中浮現殺意。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絕不留後患。」
「兒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