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的氣氛一時有些沉重。
所有人都明白，皇上醒來，最高興的莫過于靖王顧夜珩。
他大勝歸來，又擒獲了叛黨首領，可謂是功高蓋主。
現在不是吧，按照常理，皇上此時最應該做的，就是順應朝臣之心，廢黜皇太孫，改立戰功赫赫的靖王為太子。
幾個老太監交換著眼神，都屏息凝神，等待著皇帝的下一道旨意。
顧夜珩的心也提了起來。他並非貪戀那個位置，只是，父皇的態度，代表著一種認可。
他希望能親耳聽到父皇說，他做得很好，那個位置，本就該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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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建文帝只是靠在枕上，閉目養神了片刻，再睜開眼時，卻將話題轉到了別處。
「夢姝。」
「臣妾在。」雲夢姝上前一步。
「朕這次能醒過來，多虧了你和知淵研製的藥。」
建文帝看著她，眼中帶著一絲感激，「朕的身體，朕自己清楚。如今不過是強撐著一口氣罷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無比鄭重。
「朝中之事，朕暫時已無力打理。從今日起，朝政便繼續由你和皇太孫共同執掌。凡事，你多費心，教著知淵些。」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顧夜珩更是僵在了原地，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繼續由雲夢姝和顧知淵執掌朝政？
這是什麼意思？
父皇沒有半點要廢除太孫，改立他為太子的打算！
他浴血歸來，九死一生，換來的，就是父皇一句輕飄飄的「知道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失望和冰冷，從心底蔓延開來。
他不是又回到了昨夜那種嫉妒兒子的心境，而是一種被父親徹底忽視和否定的寒心。
他下意識地看向雲夢姝。
雲夢姝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她只是平靜地跪下，領旨：「臣妾……遵旨。」
她的平靜，像一根針，刺痛了顧夜珩的眼睛。
難道她早就料到了？還是說，她根本就希望是這個結果？
老六，你要儘快養好身體，外面還是要靠你去平定。
建文帝又勉力交代了幾句，便顯出疲態，揮手讓眾人退下。
從主殿出來，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
顧夜珩一言不發，徑直朝著自己居住的偏殿走去，腳步又快又沉，像是在發泄著什麼。
「顧夜珩！」雲夢姝在後面喊他。
他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雲夢姝快步跟了上去，與他並肩而行。「你又在想什麼？」
「沒什麼。」顧夜珩的聲音冷硬。
「沒什麼？」雲夢姝停下腳步，看著他緊繃的側臉。
「你臉上就差寫著『我很失望』四個大字了。你覺得皇上偏心，無視你的功勞，是不是？」
顧夜珩猛地轉過身，眼眶發紅地看著她：「難道不是嗎？」
他壓低了聲音，像一頭受傷的野獸。
「我拼死拼活，換來的是什麼？是讓他繼續把我五歲的兒子架在火上烤！」
「是讓他繼續讓你一個女人，頂在風口浪尖！阿姝，他到底把我們當什麼了？棋子嗎？」
「住口！」雲夢姝厲聲喝道，「那是你父皇！」
顧夜珩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緊緊攥住的拳頭，骨節泛白。
看著他眼中的痛苦和不甘，雲夢姝終是心軟了。她嘆了口氣，放緩了語氣：「你跟我來。」
她帶著他回了偏殿，屏退了左右。
「顧夜珩，你先坐下。」
顧夜珩依言坐下，卻依舊像一尊緊繃的雕像。
雲夢姝親自為他倒了杯茶，遞到他面前。「你以為，皇上為何不改立你為太子？」
「我不知道。」他賭氣般地別過頭。
「因為時機未到。」雲夢姝的聲音冷靜而清醒。
「你以為你現在是大英雄，所有人都對你俯首稱臣了？」
「你錯了。你大勝歸來，只會讓那些原本就忌憚你的人，更加忌憚。」
「德妃和四皇子母子雖然被幽禁在太廟，但朝中盤根錯節的勢力還在。此刻立你為太子，就是將你推到明面上，成為所有人的靶子。」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分析道：「皇上病重，他護不住你。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維持現狀。」
讓知淵這個五歲的孩子繼續當皇太孫，所有人都只會覺得，老皇帝是真的不行了，才會繼續這個荒唐的決定。
他們會放鬆警惕，會把目光都集中在如何從我們孤兒寡母手中奪權。
「而這，恰恰是我們的機會。他們越是輕視我們，我們就越安全，就越能為你爭取養傷和布局的時間。」
顧夜珩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雲夢姝說得都對。他只看到了自己的功勞和委屈，卻沒看到這背後更深層的兇險。
「可我……」他沙啞地開口，「我只是不想再看你們……」
「我們很好。」雲夢姝打斷他，「知淵比你想像的更堅強，而我，也不是需要你護在身後的菟絲花。」
她直視著他的眼睛，目光灼灼。
「顧夜珩，收起你那可憐的自尊心和委屈。皇上的決定，是在保護我們，更是……在考驗你。」
「考驗我？」
「是。」
雲夢姝點頭。
「他在看，看你這個戰神，在沒有君王賞識，沒有太子之名的情況下，是否還能沉得住氣，是否還能為了這個國家，為了我們，繼續蟄伏，等待真正的時機。」
顧夜珩的心，被她的話重重一擊。
是啊，他怎麼忘了。
他的父皇，從來都不是一個簡單的帝王。他的每一個決定，都充滿了深意。
他一直以為自己足夠了解父皇，此刻才發現，看得最透徹的，竟然是雲夢姝。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冷靜、睿智，卻又美得驚心動魄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
「阿姝……」他握住她的手，「謝謝你。」
雲夢姝沒有抽回手，只是淡淡道：「我不是為了你，我是為了知淵和靈芽，為了我們自己。」
顧夜珩緊緊回握住她的手，低聲道：「我知道。」
他頓了頓，抬眸看著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阿姝，父皇的旨意你也聽到了。短時間內，這局面不會改變。我……我想請旨，重新娶你為妃。」
雲夢姝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便要抽回手。
顧夜珩卻握得更緊。
「你聽我說完。」他凝視著她。
「我知道，當年和離是你提的，你想要自由。」
可現在的情形，我們一家人住在宮裡，卻頂著和離的名頭，名不正言不順。這對你，對孩子們，都不好。」
「我向你保證。」他舉起另一隻手，鄭重起誓。
「我娶你，不是要把你困在後院。你依舊是攝政郡主，你想做什麼，我便陪你做什麼。我們……我們就像現在這樣，不好嗎？」
雲姝看著他眼中的期盼與真誠，心亂如麻。
不好嗎？
當然好。
可是……她真的能再賭一次嗎？
賭這個男人的真心，能有多少，又能維持多久？
她沉默了。
而她的沉默，在顧夜珩看來，就是最殘忍的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