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
這個名字一出,乾清宮內剛剛被血腥清洗壓下去的氣氛,再度詭異起來。
四皇子顧景昭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原本死寂的眼中掠過一道精光,但隨即又被很好地掩飾下去,依舊維持著叩首的姿勢,仿佛事不關己。
雲夢姝的眉頭微微蹙起。
德妃,四皇子的生母,在後宮之中向來以溫婉賢淑、不爭不搶著稱。建文帝病重這段時日,後宮嬪妃要麼惶惶不可終日,要麼忙著巴結各方勢力,唯有她,每日在自己的宮中禮佛誦經,仿佛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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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一個女人,此刻卻身著縞素,跪在宮門前?
縞素,為亡者所穿。
建文帝還吊著一口氣,她這是在咒皇帝死?
不,她不敢。
那麼,她就是在用這種最激烈、最決絕的方式,表達一種態度。
為誰?
自然是為她剛剛被「閉門思過」的兒子,顧景昭。
「郡主,這……」福公公臉上也露出為難之色。
「德妃娘娘畢竟是四皇子的生母,在宮中素有賢名。她此刻跪在宮門,六宮內外無數雙眼睛都盯著,若是處置不當,恐怕……」
恐怕剛剛被壓下去的「婦人干政,逼迫皇子」的流言,會立刻死灰復燃,甚至愈演愈烈。
好一招釜底抽薪。
顧景昭在朝堂上以退為進,扮演一個溫良恭儉讓的孝子賢兄。
而他的母親,則在宮中扮演一個為子請命、悲痛欲絕的母親。
一內一外,一唱一和。
他們這是算準了自己剛剛立威,不願再背上一個「苛待嬪妃,逼死長輩」的罵名。
雲夢姝心底泛起冷笑。
這對母子,果然都不是省油的燈。
「去看看。」
雲夢姝牽著顧知淵的手,語氣平淡,仿佛只是去赴一場尋常的宴會。
顧景昭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他知道,雲夢姝必定會去。
雲夢姝,你再強勢,還能對一個手無寸鐵、以淚洗面的長輩動用屠刀嗎?
浩浩蕩蕩的隊伍再次移動,從壓抑的乾清宮,走向了決定皇城內外分野的承天門。
還未走近,遠遠地,便能看到宮門前那抹刺眼的白色身影。
德妃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身形單薄,一身白衣在風中微微顫抖,顯得格外淒楚。
她未施粉黛,長發簡單地用一根白玉簪束起,臉上掛著兩行清淚,是我見猶憐。
她的周圍,已經圍了不少聞訊而來的宮人、侍衛,甚至還有一些品級較低、尚未離宮的官員家眷。
他們遠遠地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那不是德妃娘娘嗎?怎麼跪在這裡?」
「聽說……方才在乾清宮,安和郡主大發雷霆,不僅罷免了李太傅,還……還下令軟禁了四皇子殿下!」
「天啊!四皇子何其仁厚,竟也遭此不測?這安和郡主,手段也太狠辣了!」
「噓!小聲點!沒看到禁軍的刀都盯著我們嗎?」
這些聲音不大,卻像蚊蚋一般,精準地鑽入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輿論,正在悄然發酵。
雲夢姝的儀仗停在了十丈之外。
她沒有下輦,只是隔著紗簾,靜靜地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女人。
德妃聽到動靜,緩緩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了過來。當她看到坐在雲夢姝身邊的顧知淵時,眼中的悲戚更濃了。
「臣妾,參見攝政郡主,參見皇太孫殿下。」
她沒有起身,只是俯身一拜,聲音哽咽,充滿了無盡的委屈與悲傷。
這一聲「攝政郡主」,叫得意味深長。
雲夢姝淡淡開口,聲音透過紗簾傳出,清冷而疏離。
「德妃娘娘,此乃何意?」
「陛下尚在,你身著縞素,是何居心?」
德妃的身體猛地一顫,哭得更凶了。
「郡主明鑑!臣妾絕無詛咒陛下之意!臣妾身上的縞素,是為臣妾那苦命的孩兒所穿啊!」
她聲淚俱下,對著雲夢姝的方向重重叩首。
「臣妾知道,景昭他無才無德,不堪大任,比不得靖王殿下功勳蓋世,也比不得皇太孫殿下天命所歸。」
「可他……他也是陛下的親生骨肉,是皇太孫的四伯伯啊!」
「他一心為國,在朝堂之上勸諫百官,擁護郡主與皇太孫,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可郡主您,為何要如此對他?一道旨意,便將他圈禁。」
「他到底做錯了什麼?!」
德妃的哭訴,字字泣血,充滿了母性的悲痛。
周圍的議論聲更大了。
是啊,四皇子到底做錯了什麼?他不爭不搶,甚至主動退讓,為何還要落得如此下場?
這安和郡主,未免太過霸道,容不下人了!
連周正等幾個武將,臉上都露出了幾分不忍。
他們雖然支持靖王,但對這位與世無爭的四皇子,也並無惡感。
顧景昭低垂的頭顱下,唇角無聲上揚。
母親這一招,果然厲害。
雲夢姝,我看你如何收場。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雲夢姝會陷入兩難之時,車輦的帘子被一隻小手掀開了。
顧知淵從車輦上走了下來。
他小小的身軀,穿著一身與他年齡不符的玄色錦袍。
錦袍上用金線繡著小小的盤龍紋樣。
他一步步走到德妃面前,停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個五歲的孩子身上。
「德妃娘娘。」
顧知淵開口了,童音清脆,卻異常沉穩。
「你說,我四皇伯伯是為了我好,擁護我,對嗎?」
德妃一愣,沒想到是這個小孩子出來說話。她連忙調整情緒,擠出更悲戚的表情:「是啊,太孫殿下,我可憐的兒,他……」
「那他為何要聯合李太傅和滿朝臣子,在朝堂上逼宮,要立自己為太子呢?」
顧知淵一句話,讓德妃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驚愕地看著顧知淵,眼神陌生。
顧知淵的目光清澈,卻有著穿透人心的力量。
「父王在外為國征戰,皇祖父病重臥榻,四皇伯伯身為皇子,不想著如何為國分憂,卻只想著那個位子。」
「我娘親,是為了穩住大局,才不得不臨危受命。」
「皇祖父,是為了大召的將來,才立我為太孫。」
他小小的個子挺得筆直,聲音不大,卻傳遍了全場。
「我想知道四皇伯伯他,是如何擁護我的?」
「閉門思過,是皇祖父對他最後的仁慈,也是娘親給他的體面。」
「德妃娘娘,您現在跪在這裡,穿著這身衣服,是想連這份體面,都不要了嗎?」
一番話,擲地有聲。
整個宮門前,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驚呆了。
這……這是一個五歲孩子能說出來的話嗎?
條理清晰,邏輯縝密,直指核心!
德妃徹底傻了,她張著嘴,淚還掛在臉上,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她準備了滿肚子的悲情說辭,都是用來對付雲夢姝的,可她怎麼也想不到,會是一個孩子,用最簡單、最直白的話,撕碎了她所有的偽裝!
顧景昭只覺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竄起,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
他一直以為,顧知淵只是個有點小聰明的孩子,是雲夢姝手中的傀儡。
可現在看來……
這哪裡是傀儡。
這是一頭……幼年的猛虎!
雲夢姝坐在車輦中,唇角終於揚起一道欣慰的弧線。
這是她的兒子。
她從未教過他說這些,但知淵,遠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聰慧和敏銳。
就在德妃騎虎難下,狼狽不堪之際,雲夢姝的聲音再次響起。
「德妃,本郡主念你愛子心切,今日之事,不予追究。」
「但,只此一次。」
她的聲音陡然轉冷。
「皇城之內,再有妖言惑眾、非議國本者,無論身份,一律以謀逆論處。」
「你,聽懂了嗎?」
德妃渾身一軟,癱坐在地,血色從臉上盡數褪去。
然而,就在雲夢姝準備下令回宮,徹底結束這場鬧劇時。
一名背插令旗的傳令兵,瘋了一般從遠處衝來,戰馬在乾清宮門前發出一聲悲嘶,險些將他甩下。
「急報——!八百里加急!」
傳令兵滾下馬背,神色倉皇,聲音嘶啞。
「臨江……臨江大捷!」
「靖王殿下……靖王殿下他……生擒叛首蘇天澤!」
這個消息,瞬間引爆了全場!
贏了?
這麼快就贏了?!
周正等武將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狂喜的歡呼!
顧景昭的臉色則在一瞬間慘白如紙。
完了。
靖王得勝歸來,他和他母親今日所做的一切,都將成為一個笑話!
然而,那傳令兵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的歡呼和絕望,都凝固在了臉上。
他喘著粗氣,用盡最後的力氣喊道:
「但……但是,靖王殿下他……他在押送蘇天澤的途中,中了埋伏……身負重傷,至今……至今昏迷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