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鳶秀眉微蹙,總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顧夜珩在斷魂谷設下的那場絕殺,至今仍是她揮之不去的夢魘。
那樣一個心思縝密、手段狠辣的人,怎麼會做出如此愚蠢的舉動?
「父親,事出反常必有妖。顧夜珩此人詭計多端,我們不可不防。」她輕聲提醒。
「防?怎麼防?」蘇天澤大手一揮,滿臉不屑。
「他現在是打又不敢打,退又不甘心,只能用這種婦人之仁的手段,妄圖收買我城中人心!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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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對著身後的將領下令!
「傳我命令!告訴郡中百姓,靖王顧夜珩假仁假義,想騙他們出城,再將他們一網打盡!但本王心善,不忍百姓受苦。」
「凡是願意出城的,本王絕不阻攔!讓他們走!走的越多,我們城裡的糧食壓力就越小!」
「他們回來的時候把他們隔離在一處,以防靖王的細作混入。」
蘇天澤的算盤打得噼啪響。
他巴不得郡里那些沒用的老弱婦孺全都走光,這樣他就能用省下的糧食,多養活幾天的軍隊。
在他看來,顧夜珩此舉,簡直是幫了他的大忙。
命令下達,起初,臨江郡中百姓還人心惶惶,不敢輕舉妄動。
但很快,第一批膽大的人出現了。
他們大多是些在城中流浪的乞丐,或是偏遠山村沒了土地的農人。
蘇天澤招兵,把家裡所有的勞動力抓走,臨子江又被封鎖,不許老百姓打魚為生。
他們只能拖家帶口,懷著赴死的心情,走出了城門。
城牆上的蘇家軍沒有阻攔,城外的靖王軍也視若無睹。
當他們顫顫巍巍地走到那粥棚前,真的領到了一碗熱氣騰騰、米粒飽滿的米粥和一塊沉甸甸的乾糧時,所有人都哭了。
他們狼吞虎咽地吃著,仿佛那是人間最美味的食物。
吃完後,那些靖王軍隊的士兵也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們,示意他們可以自行離去。
這個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飛回了城內。
「是真的!真的給飯吃,還放人走!」
「城外沒危險,靖王不殺人!」
一傳十,十傳百。
原本還在觀望的百姓,徹底瘋狂了。
與其被困在臨江郡等死,每天擔驚受怕,食不果腹,不如出去博一條生路!
以後的幾天,出城的人流匯聚成了一條長龍,從城門口一直延伸到幾里之外。
老人、婦女、孩子、行腳商、漁民……所有非戰鬥人員,幾乎都在想方設法地離開這座即將成為戰場的城市。
蘇天澤起初還為自己「甩掉包袱」的決策而沾沾自喜。
可到了第五天,他笑不出來了。
原本繁華熱鬧的臨江城,街道空空蕩蕩,店鋪關門,坊市死寂。
整座城市,除了他麾下的軍隊,幾乎成了一座空城、死城。
更可怕的,是軍心的動搖。
一名守城的蘇家軍校尉,站在城牆上,呆呆地看著下方的人流。
他看見了,在長長的隊伍里,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還有他那抱著孩子的妻子。
他的妻子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抬頭望向城牆,四目相對,妻子眼中滿是淚水與祈求。
校尉的心臟猛地一抽,痛得無法呼吸。
他在這裡為蘇天澤賣命,可他的家人,卻要靠敵人的施捨才能活下去。
他守著這座空城,究竟是為了什麼?
他不是個例。
城牆上,無數士兵都看到了自己的親人、鄰居在離去的隊伍中。
那種被拋棄的感覺,以及對家人未來的擔憂,像瘟疫一樣在軍中蔓延。
士兵們開始交頭接耳,士氣一落千丈。
「父親,不能再讓他們走了!」蘇清鳶終於看穿了顧夜珩的毒計,臉色煞白地衝到蘇天澤面前。
「這是攻心之計!他不是在放人,他是在給我們臨江城放血!他要抽乾這座城的魂!」
此時,王二寶也找到了正在觀察局勢的顧夜珩。
他躬身一揖,心悅誠服:「王爺,末將……末將終於明白了!」
「您這招『只許出,不許進』,簡直是神來之筆!釜底抽薪,比十萬大軍強攻還厲害!」
顧夜珩轉過頭,瞟了他一眼,然後繼續思索接下來的戰局。
王二寶根本沒在意靖王的態度,不停絮叨他的發現。
「您這一手,看似仁慈,實則蘊含三大殺招!」王二寶激動地分析道:
「其一,是『卸其負累』!蘇天澤以為我們幫他甩掉了包袱。」
「殊不知,一座沒有百姓的城池,就失去了根基。百姓是水,軍隊是魚。水幹了,魚還能活多久?」
「其二,是『瓦解軍心』!我們放走的,是守城士兵的父母妻兒。」
「他們眼睜睜看著親人離去,靠著我們的粥活命,他們還有什麼心思為蘇天澤死戰?這比任何勸降的言語都管用!」
「其三,是『製造恐慌』!『只許出,不許進』的規矩,等於給城裡所有人頭上懸了一把刀。」
「我們攔截了所有商人,阻斷了臨江郡貨物流通,等於間接切斷了老百姓的活路。」
「沒有了活路的老百姓,要麼出城,要麼造反。而城門隨時都會被關閉,這種恐慌會逼迫所有人做出選擇,求生是人的本能。」
「如此一來,忠於蘇天澤的死士和被脅迫的普通士兵,便會自然分化!」
王二寶越說越興奮,最後總結道:「等到城中只剩下蘇天澤的嫡系死士。」
「那臨江城就不再是一座堅城,而是一座巨大的、與世隔絕的墳墓!」
「王爺,您要的,是讓蘇天澤親手為自己挖好墳墓,再把他推下去!」
顧夜珩聽完,嘴角終於揚起,透出讚許:「你看得很透徹。」
就在這時,蘇天澤終於反應了過來。
他驚恐地發現,顧夜珩的目標根本不是那些百姓,而是他麾下軍隊的士氣!
「關門!快關城門!」他聲嘶力竭地怒吼,「不許走!誰也不許再出城!違令者,殺無赦!」
沉重的城門轟然關閉,將城內城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然而,已經遲了。
城門可以關上,但人心的恐慌卻關不住。
那些沒來得及出城的百姓和動搖的士兵,發現生路被斷,絕望瞬間化為了憤怒。
「憑什麼不讓我們走!」
「蘇天澤要我們給他陪葬!」
城內,騷亂的跡象開始出現。
而就在臨江城內亂初顯的這個傍晚,一名斥候飛馬沖入靖王大營,直奔中軍帳。
「王爺!」斥候翻身下馬,語氣急切,「臨江城內火光沖天!根據內線回報,城西的糧草庫附近發生了暴亂,似乎是飢餓的百姓和部分譁變的士兵在搶奪糧食!」
顧夜珩點了點頭,這早在他的預料之中。
然而,斥候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目光一凝。
「而且……我們在封鎖山間小路時,抓到了一個趁亂從城裡偷偷溜出來的信使。他寧死不降,自盡了,但在他身上,我們搜到了這個!」
斥候從懷中掏出一個東西,恭敬地呈上。
那是一枚通體漆黑的鐵製令牌,入手冰涼。
令牌的正面,雕刻著一個詭異的圖案——一隻正在從蟄伏中甦醒的毒蠍。
這正是那個神秘組織,「驚蟄」的信物!
顧夜珩握緊令牌,殺機頓現。
城裡的水,比他想像的,還要更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