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凝重到幾乎令人窒息的氛圍中,帳外突然傳來一聲急促的稟報。
「報——!京城八百里加急!」
一名風塵僕僕的傳信兵沖入帳中,單膝跪地,雙手高高捧著一個火漆密封的蠟丸。
「進來!」
顧夜珩終於從沉思中回神,眼中精光一閃而過。他接過蠟丸,揮手讓傳信兵退下。
在所有將領好奇而緊張的注視下,他捏碎蠟丸,從中取出一張卷得極細的紙條。
展開紙條。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想看清上面的內容。
他們只看到,顧夜珩原本緊繃的肩膀,在看到紙條的瞬間,有了一個極其細微的放鬆。
隨即,他臉上那種面對堅城的凝重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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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而代之的,是嘴角一抹毫不掩飾的、溫柔笑意。
錢文忠實在忍不住了,湊上前去:「王爺,京城……陛下有什麼指示?」
顧夜珩沒有回答,只是將那張紙條遞給了王二寶。
王二寶連忙接過,展開一看,也愣住了。
那上好的素白宣紙上,只有寥寥數字,筆跡娟秀中透著一股掌控全局的從容。
「封鎖商道,只許出,不許進。糧草不日即到。」
落款是兩個字:安和。
「只許出,不許進?」
王二寶念出聲來,滿臉困惑。
「這是什麼意思?」
「圍城,不應該是只許進,不許出,把他們困死在裡面嗎?怎麼反過來了?把人都放跑了,我們還打什麼?」
錢文忠也一把搶過紙條,瞪著牛眼看了半天,嚷嚷道:「對啊!這是哪個書呆子出的餿主意?這不是幫著蘇天澤減輕城內糧食壓力嗎?」
然而,顧夜珩卻仿佛沒有聽見他們的議論。
他站起身,走到沙盤前,目光再次落在臨江城上。
但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是凝重,而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踏入陷阱時的興奮與殘忍。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大帳內瞬間鴉雀無聲。
「傳我將令。」
所有將領精神一凜,齊齊起身。
「第一,全軍停止一切叫陣、挑釁行為。」
「第二,大軍後撤十里,安營紮寨,做出休整姿態。」
眾人面面相覷,這是要……放棄了?
顧夜珩的下一道命令,卻讓他們徹底懵了。
「第三,於我軍新營地之外,正對臨江城方向,搭設粥棚。凡從臨江城中出者,不論身份,不加盤問,皆可來此領一碗熱粥,一個乾糧,之後任其自行離去,絕不阻攔!」
「什麼?」錢文忠失聲叫了出來,「王爺,您這是……您這是要開善堂啊?我們是來打仗的,不是來賑災的!」
顧夜珩沒有解釋,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讓錢文忠打了個寒噤,把後面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
「秦風。」顧夜珩喚道。
「末將在!」
「你親率斥候營,嚴密封鎖所有出入臨江郡的商路、小道。記住,是『封鎖』,不是『封死』。執行『只許出,不許進』的原則。任何人,任何物資,都不能進入臨江城。但凡想出來的,一概放行。」
「末將……遵命!」秦風雖然同樣滿腹疑竇,但還是抱拳領命。
「等等。」顧夜珩補充道,「臨子江上多派些船隻,封鎖水路。」
一連串詭異的命令下達,整個中軍帳的將領們都傻眼了。
他們完全無法理解,這位以雷霆手段著稱的靖王殿下,為何採取如此溫和甚至可以說是「資敵」的策略。
這究竟是京城哪位高人的奇謀,還是靖王殿下另有深意?
顧夜珩下完命令後,重新坐回主位,端起桌上早已冰涼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
他的側臉在搖曳的燭火下顯得格外冷峻。
那雙深邃的眼,正透過營帳的縫隙,遙遙望向臨江城的方向。
仿佛在欣賞一盤已經布好的死局。
靖王的一系列命令,如同一陣詭異的疾風,迅速傳遍了整個軍營。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氣勢洶洶圍困臨江城數日的六萬大軍,竟真的開始拔營後撤。
那黑壓壓的軍隊如潮水般退去,在曠野上留下一片狼藉的營地痕跡,一直退到足足十里外,才重新安營紮寨。
更讓所有人大跌眼鏡的是,在新營地的最前方,正對著臨江城官道的方向,伙夫們真的支起了一口口巨大的鐵鍋。
柴火燒得正旺,鍋里翻滾著濃稠的米粥,香氣在晨風中飄出很遠。
旁邊,一筐筐碼放整齊的乾糧堆積如山。
粥棚旁立著一塊木牌,上面用墨汁寫著幾個大字:「凡出城者,皆可果腹。」
軍中議論紛紛,士兵們想不通,將軍們也想不通。
「王爺,咱們這是唱的哪一出啊?」錢文忠找到正在巡視營防的顧夜珩,滿臉的憋屈和不解。
「打仗打成了開善堂?這要是傳出去,豈不讓天下人笑話我們?蘇天澤那老王八蛋,現在估計正在城牆上笑掉大牙呢!」
顧夜珩勒住馬韁,並未看他,只是淡淡地望著遠處那座巍峨的孤城,聲音平穩:「讓他笑。笑得越大聲,到時候哭得就越悽慘。」
「可是……」
「執行命令。」顧夜珩打斷了他。
錢文忠碰了一鼻子灰,只能悻悻地退下,嘴裡還在不停地嘀咕著。
正如錢文忠所料,臨江城牆之上,蘇天澤和他的一眾親信,正目瞪口呆地看著城外發生的一切。
當斥候第一次回報說顧夜珩大軍後撤十里時,蘇天澤還以為對方要耍什麼花招,立刻下令全城戒備。
可當他親眼看到那粥棚支起來,聞到那隨風飄來的米粥香味時,他徹底愣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短暫的錯愕之後,蘇天澤爆發出震天的狂笑,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他指著城外,對著身邊的五皇子,蘇清鳶和一眾將領說道:
「你們看看!你們都看看!這就是那個所謂戰無不勝的靖王顧夜珩!這就是朝廷派來的援軍!」
「他這是被我臨江堅城嚇破了膽,黔驢技窮了!」
蘇天澤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圍城不困,反倒送客?還管飯?他是瘋了不成?還是說他軍糧多到沒地方放,要拿來餵咱們臨江城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