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蘇天澤那廝龜縮不出,已叫陣兩日!
斷魂谷的中軍大帳內,錢文忠的嗓門幾乎要掀翻帳頂。
他像頭煩躁的困獸,在帳內來回踱步,每一步都踏得地面悶響。
「要是強攻,我們這六萬多人,加上殿下那三千玄甲軍,恐怕剩不了幾個!」
王二寶坐在下首,眉頭緊鎖,伸手按了按嗡嗡作響的太陽穴。
「老錢,你坐下,別晃了。」
「我們好好商議,總有辦法的。」
「商議,怎麼議?」錢文忠猛地停步,蒲扇大的手掌狠狠拍在中央的沙盤上。
指著臨江郡的模型怒道:「你看看這鬼地方!一面是猿猴難渡的燕闕山脈!」
「一面是水流湍急的臨江!正面的城牆,他娘的比京城的還高!怎麼打?」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𝒕𝒕𝒌.𝒕𝒘隨時享】
沙盤上,臨江城如一枚釘死的楔子,嵌在山與水之間。
那唯一的陸路通道,正對著顧夜珩的大軍,像一張無聲嘲諷的嘴。
王二寶嘆了口氣,臉色愈發凝重:「城裡傳回消息,蘇天澤在瘋狂招兵,連十一二歲的半大孩子都發了兵器。」
「他這是要湊足足夠的人馬,將我們一舉拿下。」
「一旦我們兵敗,他就要一路殺進京城!」
「那還等什麼?」錢文忠眼睛一瞪,「我們得儘快拿下臨江郡!要不,咱們也去周圍招兵?」
王二寶瞥了眼這個莽撞的同僚,語氣透著無奈:「去哪招?」
「這些年戰事就沒停過,難道要把百姓家最後一個男丁也招來?那我們和蘇天澤那反賊有什麼區別?」
帳內,其餘將領七嘴八舌,議論紛紛,卻都繞不開臨江城這塊硬骨頭。
主位之上,顧夜珩始終沒有言語。
他身著玄色鎧甲,目光沉凝,死死盯著沙盤上的臨江城。
修長的手指在城郭的輪廓上緩緩划過,仿佛在無聲地丈量著敵人的每一寸防禦。
帳內的喧囂,似乎絲毫沒有影響到他的沉思。
「王爺,」一位副將壓低聲音提議,「能否分兵,從水路進攻?蘇天澤主力必然集結於正面,水路或許空虛。」
錢文忠眼睛一亮:「這個主意好!出其不意!」
「好什麼好?」王二寶立刻反駁,「你能想到的,蘇天澤想不到?我們都是京城來的兵,有幾個識水性的?全是旱鴨子!」
錢文忠不以為意:「我們坐船過去,又不用下水。」
「船就保險?」王二寶被他氣笑了。
「臨江郡的百姓世代在江邊討生活,水性是天生的!」
「蘇天澤只需徵召幾百個水鬼,趁夜潛到水底,把我們的船鑿穿幾個洞,你拿什麼打?讓幾萬大軍掉進江里餵魚嗎?」
錢文忠頓時語塞,臉憋得通紅。
這時,另一名校尉鼓起勇氣,小聲說:「那……我們派一支精銳,效仿上次殿下奇襲,從山脈繞過去?」
帳內陡然一靜,眾人眼中剛亮起一絲光。
王二寶再次搖頭,手指在沙盤西側崎嶇的山脈模型上點了點,聲音沉重。
「理論上可行,但比強攻更兇險。」
「你說!有什麼困難!本將派人去解決。」錢文忠梗著脖子喝道。
「第一,無路。燕闕山脈方圓數百里,全是密林峭壁。」
「沒有絕對可靠的嚮導,大軍進去就是沒頭的蒼蠅,沒找到臨江城,自己先迷失在山脈中。」
「第二,野獸。山中狼群、野豬遍地,更別說神出鬼沒的虎熊。」
「開路耗時太長,等我們的人精疲力盡走出去,蘇天澤的新兵都練出來了。」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一點。」
王二寶的聲音壓得更低。
「就算我們克服萬難,繞到臨江郡側後方,那面是高達數十丈、陡峭的懸崖。我們怎麼下去?」
他環視眾人,反問:「用繩索,讓幾千上萬的士兵一個個往下爬?」
「底下只要有幾百弓箭手,我們的人就是掛在崖壁上的活靶子,來一個,射死一個!」
帳內剛剛燃起的熱度,瞬間冰冷下去。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就在這乾耗著,等朝廷援軍嗎?」
錢文忠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粗喘著氣,一拳砸在案上:「難道就眼睜睜看著蘇天澤把我們耗死在這裡?」
沒人能回答他。
水路、山路、強攻,所有能想到的路,全都被堵死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直緊鎖眉頭的王二寶,忽然站起身,走到了沙盤中央。
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仿佛每一個字都重若千斤。
「諸位,還有一個比攻城更根本的問題——糧草。」
「我們帶來的糧草還剩不足十日的量。」
此言一出,帳內數名將領臉色微變。
王二寶伸出一根手指,緩緩點在沙盤上,那姿態不像是在指點江山,更像是在敲響喪鐘。
「第一,就地征糧?」
「蘇天澤早已堅壁清野,周邊州府寸糧不留。我們去征,只能征出百姓的血淚,與反賊何異?」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京城調糧?」
「千里迢迢,路上關卡重重,十成的糧運到我們手上,能剩下三成就是天幸。更何況,諸位心裡都清楚,國庫早已空虛,哪裡還有餘糧可調?」
最後,他伸出第三根手指,語氣里透出深深的無力。
「第三,以戰養戰?」
「我們六萬將士,去強攻有十萬大軍甚至更多人據守的堅城。」
「就算僥倖打下來,城內糧倉也必然早已搬空。到那時,我們贏了,然後呢?」
「別忘了,我們不但要攻打臨江郡,還有雍州,瞿州。」
王二寶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眾人的心口。
帳內一片死寂。
有將領臉色瞬間煞白,握著刀柄的手指骨節都在發抖。
連最是粗豪急躁的錢文忠,此刻也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吼不出來,喉嚨里像是被灌滿了沙子。
王二寶環視一圈,看著同僚們臉上浮現的絕望,最後吐出了四個字。
「糧盡,兵散。」
整個中軍帳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匯聚到了那個始終沉默的男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