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的使者到了。
這消息,讓本就波濤洶湧的太極殿,瞬間死寂。
承天門外站著的,不是使者。
那是懸在整個大召王朝脖頸上的一把刀。
「陛下,萬萬不可讓他進來!」兵部侍郎周正第一個衝出隊列,噗通跪倒,聲嘶力竭。
「三皇子興兵作亂,已是鐵板釘釘的反賊!他的使者,必是包藏禍心!若讓他踏入這太極殿,便是對我朝、對陛下最赤裸的羞辱!」
他雙目充血,激憤到了極點。
「周侍郎此言差矣。」
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響起,吏部尚書張承德顫巍巍地走了出來。他剛被一個黃口小兒駁得體無完膚,正憋著一肚子邪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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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強撐著朝龍椅拱手:「陛下,三皇子殿下至今,仍未明言反叛。他派使者前來,或許是想與朝廷化解干戈,迷途知返。」
「若我們此刻便將使者拒之門外,豈不是親手將他徹底推向蘇天澤那逆賊?到那時,兩股叛軍合流,才是真正的彌天大禍!」
張承德轉向龍椅,擺出一副苦口婆心的忠臣模樣,聲音裡帶著哀求:
「陛下,老臣以為,當務之急是穩住三皇子!見一見使者,聽聽他究竟要說什麼,總好過激化矛盾!萬一……萬一還有轉圜的餘地呢?」
「你……」周正被他這番「顧全大局」的論調氣得發抖,指著他,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你這是與虎謀皮!」
「為國分憂,何談與虎謀皮!」張承德立刻反駁。
殿內瞬間炸開了鍋。
「張尚書言之有理,當以和為貴!」
「和?拿我大召的江山去和嗎?」
「不見使者,天下人會如何看我朝?君主無德,拒絕納諫!」
「見了才是奇恥大辱!反賊的使者也配登堂入室?!」
整個太極殿亂成一鍋粥,文官武將,主戰主和,壁壘分明,爭吵聲幾乎要將殿頂掀翻。
他們唾沫橫飛,面紅耳赤,再無半分朝堂重臣的威儀。
高踞龍椅之上的建文帝,臉色愈發灰敗。
他頭痛欲裂,扶著龍椅的扶手,只覺得天旋地轉,耳邊嗡嗡作響,那些爭吵聲仿佛從極遠處傳來,又化作無數根針,狠狠刺入腦中。
一雙溫潤的手,輕輕按摩著他的太陽穴,不輕不重地安撫著他。
建文帝渾身一顫,混亂的思緒仿佛被一股清流注入。他側過頭,看到安和郡主雲夢姝正滿眼擔憂地望著他。
雲夢姝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為皇帝減輕頭痛,同時,她的目光越過皇帝的肩頭,朝殿下那個小小的身影,遞去一個鼓勵的眼神。
御座之側,垂手侍立的顧知淵心領神會。
他邁步,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清亮又稚嫩的童聲再次響起。
「各位大人。」
聲音不大,卻讓滿殿喧囂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齊刷刷地聚焦到了大殿中央那個身影上。
一個孩子。
一個剛剛才將吏部尚書駁斥得啞口無言的孩子。
顧知淵身著與他小小身形極不相稱的皇孫朝服,面容尚帶稚氣,眼神卻清澈得驚人。
他走到大殿中央,無視周圍或驚愕、或輕蔑、或好奇的目光,先對著龍椅方向,一絲不苟地躬身行禮。
「孫兒,見過皇祖父。」
而後,他才緩緩直起身,轉向階下百官。
「知淵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各位大人。」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一張張神情各異的臉,最終,精準地落在了吏部尚書張承德的身上。
「張大人,」顧知淵的聲音天真爛漫,「您方才說,見三皇子的使者,是為了穩住三皇伯伯,對嗎?」
張承德一愣,隨即挺直了腰杆,下巴微抬,帶著長輩對晚輩的傲慢。
「正是。國家大事,非汝小兒能懂。當以大局為重。」
顧知淵笑了,笑容純淨無邪。
說出的話,卻讓張承德的傲慢凝固在臉上。
「那知淵想請問張大人。」
「是手握屠刀的強盜,上門來穩住房主?」
「還是手無寸鐵的房主,要去卑躬屈膝地穩住強盜?」
此言一出,殿中空氣一滯!
張承德的臉色瞬間變了。
顧知淵卻不給他任何反應的機會,稚嫩的童聲繼續在大殿中迴響,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三皇伯伯陳兵五萬於京畿之外,連下我大召三郡,兵鋒正盛。」
「而我們呢?」
他小小的手一攤,環視四周,「京中三大營主力,盡數被牽制在臨江郡。如今京城之內,滿打滿算,守軍不過萬餘。」
「我們拿什麼去穩住他?」
顧知淵的目光再次回到張承德身上,帶著孩童特有的、不加掩飾的好奇。
「難道,是靠張大人的三寸不爛之舌嗎?」
「豎子無禮!」
張承德一張老臉漲得紫紅,指著顧知淵的手指都在哆嗦。
「你……你竟敢如此羞辱老臣!陛下,此子妖言惑眾,藐視朝臣,請陛下治罪!」
「知淵只是在講道理。」顧知淵面對他的咆哮,不為所動。
他轉向其他主和派的官員,繼續說道:「我們再退一步說,就算我們見了他這位使者。」
「讓他進來,當著這滿朝文武的面,他若是提出什麼無理的要求,我們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殿中一片寂靜,所有人都被他的問題引著往下思考。
「答應了。」
顧知淵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冷冽。
「便是割地賠款,喪權辱國!我大召的江山,就要在諸位大人手中,斷送給一個反賊!」
「不答應。」
他話鋒一轉,「他正好藉此機會,向天下宣告,說我朝君主昏聵,朝臣無禮,拒絕『和談』。」
「那他起兵造反,就從『叛逆之舉』,變成了匡扶社稷的『正義之師』!」
「無論我們是答應還是不答應,從他使者踏入太極殿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已經輸了!」
他小小的身軀站在大殿中央,明明是個孩子,卻讓所有人都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他頓了頓,環視著那些已經面色發白、冷汗涔涔的主和派官員,吐出了最後,也是最誅心的一句話。
「所以,從來都不是我們想不想見他。」
「而是他,在逼著我們必須見他。」
「各位大人,這從一開始,就是個為我們量身定做的陷阱。」
話音落下。
那些方才還叫囂著要「以和為貴」的官員們,此刻一個個噤若寒蟬,面如死灰。
他們或低頭看著自己的官靴,或眼神躲閃,無人敢與殿中那個孩子對視。
死局。
這根本就不是一個選擇題,而是一個必輸的死局!
建文帝渾濁的雙眼中,猛地爆出一團駭人的光。
他那隻扶著龍椅的手,因為用力,指節已然發白。他死死地盯著殿下的那個孫兒,仿佛第一次認識他一般。
許久,建文帝用盡全身的力氣,從牙縫裡,一字一頓地擠出兩個字。
「宣……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