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連剛剛還對顧知淵佩服不已的周正都急了，再次跪倒：「陛下，三思啊！這……」
這不正是落入了圈套嗎？他想說，可話到嘴邊，卻又不知該如何反駁那孩子剛才的論斷。
建文帝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他的目光沒有看任何人，只死死地落在顧知淵的身上，那眼神中，帶著考較，帶著探尋，更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期待。
顧知淵挺直了小小的脊樑，朗聲道：「皇祖父聖明！」
眾人又是一愣。
這孩子瘋了不成？
顧知淵清亮的童聲再次響徹大殿：「見，自然是要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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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鋒一轉，目光掃向眾人。
「但不是在這金鑾殿見！」
他轉向那些驚疑不定的朝臣，小小的身軀在空曠的大殿中如同一桿標槍，聲音鏗鏘有力。
「使者是客，既是客，就當在鴻臚寺接待！」
「我大召乃天朝上國，自有我朝的禮儀與法度。」
「他三皇子，既然還認自己是我大召的臣子，派來的使者，就該老老實實地，按臣子的規矩來！」
「若他連這點規矩都不懂，那便不是使者，是來挑釁的敵人。」
「對敵人，何須客氣？」
「直接拿下，明正典刑！」
「說得好！」周正一拍大腿，激動地附和，「就該如此！讓他去鴻臚寺！」
建文帝緩緩點頭，對福公公道：「就……按知淵說的辦。」
「遵旨。」
***
半個時辰後，鴻臚寺。
三皇子的使者，中書舍人陳康，被帶到了正堂。
此人三十出頭，面白無須，下巴抬得老高，眼神里那股傲慢幾乎要溢出來。
他一進門，見接待自己的只是鴻臚寺卿和幾個小官，連個尚書的影子都沒有，臉色當即就沉了下去。
「本使奉三皇子殿下之命，前來面見聖上，商議國之大事。為何將本使帶到此地？爾等是何居心？」陳康的聲音又尖又利。
鴻臚寺卿是個年過半百的老好人，連忙陪著笑臉上前：
「陳大人息怒，陛下龍體抱恙，暫不能見客。特命我等在此接待，有任何事，與我等說也是一樣，我們……」
「一樣？」
陳康冷笑，打斷鴻臚寺卿的話，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在場眾人。
「你們？」
「也配？」
他理了理衣袍，竟是越過眾人，徑直走向了堂上的主位，一撩袍角就要坐下。
「放肆！」
一聲清脆的嬌喝響起。
陳康動作一僵，循聲望去，只見門口站著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姑娘，正是顧靈芽。
她身後，跟著神色冷峻的顧知淵。
「哪來的野丫頭，敢在本使面前大呼小叫？」陳康眉頭一皺，不耐煩地瞥了過去。
顧靈芽叉著腰，小臉氣得鼓鼓的，指著他道：「你這個壞人！那是招待客人的主位，你一個臣子的臣子，憑什麼坐？不懂規矩！」
陳康臉色微變，隨即嗤笑一聲：「本使乃三皇子殿下欽差，代表的便是皇子親臨，坐一下主位又何妨？」
「三皇子是君，你是臣。君臣有別。」
顧知淵緩緩走入殿中，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你，代表不了他。」
「陳大人連這麼簡單的君臣之禮都不懂，還敢妄談國之大事？」
陳康的臉徹底黑了下來。
他沒想到，自己會被兩個乳臭未乾的小屁孩接連教訓。
他壓下怒火，決定不再糾纏，直接拋出自己的來意。
陳康從懷中取出一份奏章，高高舉起：「本使奉三皇子殿下之命，有緊急奏章呈於陛下！事關江山社稷，爾等可擔不起這個責任！」
鴻臚寺卿連忙上前，想去接那份奏章。
陳康卻猛地一縮手，冷冷道：「此等要物，必須由本使親手交於陛下，或當朝宰輔！」
氣氛再次僵住。
就在這時，顧靈芽突然眨了眨大眼睛，好奇地問：「大壞蛋，你這麼著急，奏章里寫了什麼呀？是三皇子要帶兵回來救聖駕嗎？」
陳康一愣，下意識地挺起胸膛，傲然道：「自然！」
「三皇子殿下憂心陛下安危，更痛心靖王蠱惑聖聽，在外擁兵自重！故而，殿下懇請陛下，立刻下旨，罷免靖王所有兵權，將其押解回京問罪！」
「同時，為穩固朝綱，請陛下冊封三皇子殿下為攝政王，總領天下兵馬，待平定蘇天澤叛亂後，再還政於陛下！」
這番話，他本準備在太極殿上，當著滿朝文武說出。
此刻被個孩子一問，竟也竹筒倒豆子般全說了出來。
在他看來，這番話說得大義凜然，占盡了道義。
然而，他話音剛落，就看到面前的兩個孩子，正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
顧靈芽「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指著陳康，笑得前仰後合。
「羞羞臉！靖王在前面拼命打壞人，你們卻在後面捅刀子，還要搶兵權！」
「三皇子不是要清君側嗎？蘇狐狸才是最大的壞蛋，他怎麼不去打蘇狐狸，反而要搶靖王的兵權呀？」
她歪著腦袋，一臉天真地問：「是不是……他跟蘇狐狸才是一夥的呀？」
陳康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你……你這丫頭，休得胡言！」他厲聲喝道，眼神兇狠得像要吃人。
「我才沒有胡說！」顧靈芽毫不畏懼地回瞪他。
「靖王打跑了蘇狐狸，救了皇祖父。三皇子呢？他什麼都沒做，還在外面搶了好多城，現在還要搶靖王的兵權，當什麼攝政王。」
她頓了頓，聲音更大了幾分。
「攝政王比皇帝還大嗎？他是不是想自己當皇帝呀？」
「住口！」
這話如同一記記耳光，狠狠抽在陳康臉上。
他氣得渾身發抖，太陽穴突突直跳，胸口像有一團火在燒，理智正在被這團火燒成灰燼。
這些話，句句都說中了他主子的心事，也句句都是足以誅九族的謀逆大罪！
若是傳揚出去，三皇子「清君側」的虛偽面具將被徹底撕碎！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精心準備的一番說辭，竟被一個女娃娃用最天真的話語，駁斥得體無完膚！
「亂臣賊子，竟敢在此妖言惑眾！」
陳康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怒吼，猛地從袖中抽出一柄匕首，刃口寒光一閃！
眾人大駭！
「保護小皇孫、小郡主！」鴻臚寺卿發出變了調的尖叫。
然而，陳康的目標卻不是那兩個孩子。
他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繞過眾人，匕首直直刺向站在顧知淵身後的鴻臚寺卿！
他要用一個朝廷命官的血，來震懾這群不知死活的東西！
電光火石之間，匕首的寒芒已經逼近了鴻臚寺卿的咽喉！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異變陡生！
「砰！」
一聲悶響。
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帶著破風聲，精準無比地砸在陳康握刀的手腕上。
「啊！」
陳康一聲慘叫，匕首脫手飛出，噹啷落地。
只見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小太監，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門口，正緩緩收回自己剛剛踢出的一隻腳。
地上，是一個被踢得變了形的銅製暖手爐。
那小太監抬起頭，露出一張清冷絕美的臉。
正是雲夢姝。
她的目光越過驚魂未定的眾人，落在陳康臉上，聲音里沒有一絲溫度。
「來人。」
「將這個行刺朝廷命官、意圖謀反的逆賊，給我就地格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