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眾人反應,她的聲音陡然拔高,清亮得像冰雪敲擊玉磬,傳遍了整個梅園——
「至於評判……」
她頓了頓,目光直直射向不遠處那座雲霧繚繞的暖亭。
「我聽說三皇子與幾位翰林學士,正在亭中賞雪。」
「不若將我等拙作呈上,請殿下與諸公品鑑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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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在雪中迴蕩,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如此,才顯公允!」
「才不負這西山梅雪!」
趙秋容此言一出,滿園的嘈雜,瞬間被抽空。
針落可聞。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瘋子般的眼神看著她。
請皇子和翰林學士來做評判?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這已不是閨閣間的意氣之爭,這是將自己的臉面和前途,押上賭桌,在天家面前豪賭一局!
贏,則名動京華。
輸,則萬劫不復。
李婉兒也被這股決絕的氣勢震得心頭一跳。
她預想過趙秋容的哭泣、辯解、甚至是撒潑,卻唯獨沒料到這一種。
對方竟直接掀了桌子,要把火燒到天上!
可此刻,上百道目光灼灼,她已騎虎難下。
退,就是心虛。
「好!就依你!」
李婉兒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強撐著臉上的驕傲。
她不信,自己苦練多年的詩書雅集,會敗給一個毀了容的醜女!
宮人們的效率極高,很快,曲水流觴的雅席便在梅林溪畔設好。
清澈的溪水上,一隻酒杯承載著所有人的期待與野心,緩緩向下游漂去。
氣氛,緊繃到了極點。
酒杯悠悠,酒杯悠悠行至李婉兒身前,竟忽然慢了下來,在水面上輕輕打著旋兒,懸而不落。
全場瞬間屏息,無數道目光死死釘在那隻酒杯上。
李婉兒更是指尖攥緊,心跳幾乎要撞破胸膛——她幾乎以為,這杯便是要落在自己手中!
可就在眾人以為塵埃落定的剎那,那酒杯輕輕一盪,竟堪堪繞過了她,順著溪水又漂了數寸,最終穩穩停在一位不起眼的貴女面前。
眾人目光齊齊一落,那貴女心頭一緊,哪裡敢在這風口浪尖上出風頭。
她不動聲色地掃了場中針鋒相對的兩人一眼,心中早有計較,只略一沉吟,便輕聲吟出一首中規中矩、無驚無喜的詠梅小詩。
既不搶戲,也不失禮。
酒杯再次被放入溪中,順著流水輕漂。
這一次,它像是終於落定了歸宿,不偏不倚,穩穩停在了李婉兒面前。
她挺直了脊背,那一瞬間,京城才女的驕傲重新回到她身上。
她的視線掠過一張張艷羨的臉,最終如一根針,輕蔑地刺向趙秋容。
她要用一首絕美的詩,將趙秋容徹底踩在腳下。
「金苑妝成對雪開,一枝寒玉下瑤台。」
「東風不與花為主,何事紛紛點綠苔?」
聲音清亮,詩句華美。
人群中響起一片壓抑的讚嘆聲,貴女們看向李婉兒的眼神充滿了艷羨。
好一首詠梅詩,既寫了梅的美,又帶著一絲自傷身世的閨怨,極易引發共鳴。
李婉兒的下巴微微抬起,享受著這一切。
她看向趙秋容,眼神里的挑釁幾乎化為實質。
可趙秋容的臉上,依舊平靜。
那平靜,像一面深不見底的湖,讓李婉兒的志得意滿,如石沉大海,連個迴響都沒有。
這讓李婉兒感到了莫名的恐慌。
酒杯,再次啟程。
這一次,它像是長了眼睛,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不偏不倚,穩穩地停在了趙秋容的面前。
來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上百道目光交織成網,每一道都帶著審視與惡意,要將那道纖瘦的身影徹底絞碎。
趙秋容緩緩起身。
風,吹動了她的裙角,也吹起了她鬢邊的一縷碎發,愈發襯得那道傷疤觸目驚心。
她沒有看任何人,目光穿過人群,落向遠處那株在風雪中開得最盛的紅梅。
然後,她的聲音響起。
不急,不緩,卻像一顆顆冰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疏枝橫玉瘦煙輕,」
「獨抱冰魂向晚晴。」
「不向春風爭半色,」
「自將寒骨傲霜明。」
詩句吐出,字字鏗鏘。
最後一句的「傲霜明」三字落下,整個梅園,萬籟俱寂。
時間仿佛被這四句詩凍結了。
所有人都呆住了。
如果說李婉兒的詩是精雕細琢的玉器,那趙秋容的這首,就是未經雕琢、從雪山之巔劈下的萬年寒冰!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無病的呻吟。
疏枝。
冰魂。
寒骨。
傲霜。
那不是在寫梅,那分明是在寫她自己!
寫她此刻的處境,寫她不屈的靈魂!
「好!」
一聲斷喝,如龍吟虎嘯,從不遠處的暖亭中炸響!
眾人駭然回頭。
只見三皇子顧明軒已從亭中走出,不知何時,他竟已負手立於風雪之中。
他玄色的衣擺在雪地里劃出凌厲的弧線,雙目灼灼,正撫掌而嘆。
他身後的幾位翰林學士,個個面露讚賞,神色各異地看著趙秋容。
看來趙尚書這隻老狐狸,倒是把這個嫡女教養得極有章法。
李婉兒臉上的血色,像是被冬雪瞬間抽乾,只剩下一片慘白。
她的詩,是閨閣里的情趣。
趙秋容的詩,是天地間的風骨!
高下立判,無需多言!
顧明軒大步走來。
他目不斜視,將滿園精心打扮、面帶期盼的貴女都當做了虛無的背景。
他的眼中,只有那一道於風雪中傲立的身影。
他站定在趙秋容面前,目光銳利,帶著審視,帶著驚艷,更帶著一股強烈的探究。
「自將寒骨傲霜明……好一個寒骨傲霜!」
顧明軒重複著這句詩,眼中的光芒越來越盛。
「不與春風爭艷,只向霜雪索取自己的清白與驕傲!這才是梅的魂,這才是士的風骨!」
他猛地轉頭,對身後的太監下令。
聲音不大,卻傳遍全場。
「去,將本王書房那方『紫玉踏雪』端硯,贈予趙小姐!」
人群中掀起一陣倒抽冷氣的聲音,壓抑的驚呼此起彼伏。
「紫玉踏雪」!
那可是前朝制硯大師的絕筆,千金難求,三皇子視若珍寶,多少大儒登門求一觀都不得!
現在,他竟然要將此硯,贈予一個剛剛被全京城當做笑柄的女子!
這已經不是賞賜。
這是來自皇子的……最高級別的認可與背書!
所有看向趙秋容的目光,都變了。
嫉妒,羨慕,敬畏,不甘……
她們終於明白,今天過後,京城第一才女的名號,將再無爭議。
而趙秋容,非但沒有因為臉上的指痕淪為笑柄,反而借著這道傷,成就了一段「傲雪紅梅」的傳奇!
李婉兒站在那裡,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她精心策劃的一切,都成了笑話。
她親手將自己的死對頭,送上了青雲路。
趙秋容面對這滔天的榮耀,垂眸掩去眼底幾乎要溢出來的得意。
她今日再次來這行宮參加賞梅宴,本就是為了一雪前恥,旁的,暫且都顧不上。
只是平靜的微微屈膝,行了一禮。
她的聲音,儘可能保持從容,讓人聽不出喜怒。
「謝殿下賞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