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捧著那方「紫玉踏雪」硯,亦步亦趨。
前一刻還在寒風中抖成一團的丫鬟,此刻也因這潑天的恩寵而昂首挺胸。
趙秋容一進門,眉梢都掛著凱旋而歸的得意。
極度的興奮讓她慘白的臉頰浮現出病態的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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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您看!」
聲音清亮,帶著急不可耐的炫耀。
她沒等允許,便徑直衝向書案,將那方硯台「啪」地一聲,重重放在父親眼前。
「三皇子殿下親賜!」
她拔高音量,仿佛在對滿屋的死寂宣告勝利。
「前朝『紫玉踏雪』,孤品!」
指尖在那溫潤的硯身上流連,似乎上面還殘留著皇子灼熱的目光。
趙秋容挺直了腰背,迫不及待地陳列自己的「戰功」。
「今晚在梅園,李婉兒那賤人竟敢當眾羞辱我,說我臉上的傷是您罰的!」
「女兒怎能給您丟臉!」
「女兒以詩才讓她顏面掃地,也算……替父親,替我們趙家,出了一口惡氣!」
她擲地有聲,滿心期待著父親的誇讚。
然而,沒有。
趙尚書的目光,未曾從公文上抬起一寸。
他置若罔聞。
他視若無睹。
書房的空氣,從沸騰瞬間冰封。
趙秋容臉上即將綻放的笑意,一寸寸僵住,而後碎裂。
她像個在真龍面前獻上魚眼的愚蠢小丑。
不知過了多久,趙尚書終於放下了公文。
那動作極慢,像在為刀鋒積蓄最後的殺意。
他的視線,越過黑白分明的字,落在那方紫黑相間的硯台上。
那不是欣賞的目光。
那是屠夫在掂量牲畜的眼神。
「三皇子賞的?」
他開口,聲音里聽不出一絲溫度。
趙秋容如蒙大赦,拼命點頭:「是,三皇子說我才情出眾,傲骨天成……」
「呵。」
一聲極輕的嗤笑,碾碎了她所有幻想。
趙尚書沒有碰那方硯台,而是從棋簍里,拈起一枚黑子。
「一方硯台,讓你贏了李婉兒。」
他語氣平淡,字字如刀。
「讓你出了惡氣。」
「讓你得了皇子青眼。」
他每說一句,趙秋容的臉就更白一分。
「你覺得,你賺了?」
趙尚書的目光終於從棋子移到女兒驚惶的臉上,那眼神,像在看一個死人。
「父親,難道……不是嗎?」趙秋容的聲音開始發抖。
「蠢貨。」
趙尚書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間吞沒了燭光,將她籠罩在絕望的陰影里。
「你以為三皇子是在賞識你的才情?」
他一字一句,撕碎了女兒可笑的遮羞布。
「他是在用這方硯台,告訴全京城的人,我趙家,是他顧明軒的人了!」
趙秋容雙腿一軟,幾乎跪倒。
「他更是在告訴皇子,告訴所有他的敵人!」
趙尚書的眼神,是洞穿一切陰謀的冷酷。
「想動他顧明軒,就先來動我趙家這塊擋箭牌!」
「你引以為傲的顏面,你那點沾沾自喜的才情,在天家眼裡算個什麼東西?」
「不過是人家擺在奪嫡棋盤上,一顆隨時可以丟出去探路的卒子!」
趙尚書猛地將手中堅硬的黑子,狠狠砸在那方嬌貴的「紫玉踏雪」上!
「砰!」
聲音不大,卻讓趙秋容渾身一顫,像是聽見了自己頭顱落地的聲音。
「這硯台,不是你的戰利品。」
趙尚書指著它,如同指著一具棺材。
「是你,也是我趙家上下幾百口人,被強行押上賭桌的買命錢!」
他盯著女兒因恐懼而扭曲的臉,沒有半點憐憫。
「你今天在梅園有多風光。」
「明日三皇子奪嫡失敗、趙家滿門抄斬之時,你就會有多絕望!」
「這,就是你為趙家出的『惡氣』?」
這反問,比任何耳光都來得痛徹心扉。
趙秋容徹底崩潰了。
她不是破繭成蝶的紅梅,她只是一頭撞進羅網的蠢蟲。
「父親……我們……怎麼辦?」她哭倒在地,聲嘶力竭。
「出去。」
趙尚書閉上了眼,不願再看。
「可是父親……」
「滾回你的院子禁足,別讓我在看到你的眼淚。」
冰冷的命令,不帶一絲溫度。
趙秋容如喪考妣,跌跌撞撞地逃離了這座讓她窒息的書房。
門被關上。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紫玉踏雪」上。
「好一個寒骨傲霜的顧明軒。」
他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抹極盡嘲諷的弧度。
全京城都以為三皇子是個只知風花雪月的閒散皇子。
連朝會都稱病不去的富貴閒人。
誰能想到,那皮囊下,竟藏著吞天噬地的野心。
「賞梅?」
趙尚書站起身,在書房中踱步。
「不,是借我女兒這張蠢嘴,向滿朝文武吹響了奪嫡的號角。」
二皇子占嫡占長;五皇子母族勢大;四皇子暗中蟄伏;靖王手握兵權。
他顧明軒一個孤家寡人,憑什麼入局?
「所以,他看中了我。」
趙尚書猛地推開窗戶,刺骨的寒風灌入,吹得他官袍獵獵作響。
「李成安是二皇子的死忠,他拉不動。」
「所以,他用這方硯台,逼我趙家上他那條隨時會沉的破船!」
這是陽謀。
逼著你,只能與他同生共死。
「二皇子生性多疑,明天一早,趙家就會成為他的眼中釘。」
趙尚書重重關上窗戶,發出沉悶的巨響。
「好一招破釜沉舟,好一招借刀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