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尚書府,書房內燭火搖曳,將牆壁上的陰影拉扯得如同鬼魅。
趙秋容披頭散髮地沖了進來,半邊臉頰高高腫起,五道清晰的指印烙在上面,讓她原本嬌俏的容顏顯得猙獰可怖。
她衣袍凌亂,釵環盡失,哪裡還有半分尚書府嫡女的矜貴。
「撲通!」
她重重跪倒在地,膝蓋撞擊青石板的聲音沉悶而壓抑。
眼淚混著無盡的委屈與怨毒,洶湧而出。
「父親!您一定要為女兒做主啊!」
伏案批閱卷宗的趙尚書抬起頭,看見女兒這副慘狀,眉頭僅僅是蹙了一下。
「這副鬼樣子,成何體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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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藏著一絲官僚特有的審視。
「你不是去了行宮赴宴?京中身份比你高的貴婦貴女大多還未動身,此刻有誰敢動你?」
趙秋容哭得渾身顫抖,聲音嘶啞破碎,臉上淚痕與怒氣交織。
「是雲夢姝!就是那個五年前被靖王休棄、被雲家趕出京城的賤人!」
她的話語裡滿是刻骨的恨意與不甘,以及對那個女人根深蒂固的輕蔑。
「她不知攀上了什麼高枝,竟敢在行宮對女兒動手,還……還讓御林軍把我像拖死狗一樣拖了出來!」
趙尚書捻著鬍鬚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雲夢姝?那個新封的安和縣主!
他眸光微閃,面上卻不動聲色,只示意女兒繼續說下去,心中已然開始飛速盤算。
趙秋容咬牙切齒,字字泣血,仿佛要將五臟六腑的恨意都傾瀉出來。
「她還帶著兩個野種,更無恥地謊稱那女孩是陛下親封的明熹郡主!」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拔高到近乎嘶吼,儀態盡失。
「父親,您想啊!五年前她與靖王和離,被趕出京城時乾乾淨淨,誰曾聽說她有孕?這才五年多,她從哪兒憑空變出一個五歲的郡主來?!」
「那孩子絕不可能是她的!她是個騙子!她一定是偷了誰家的孩子,冒充金枝玉葉,犯下這欺君罔上的滔天大罪!」
她的指控句句誅心,每一個字都源於她那無法抑制的嫉妒。
趙尚書沒有如她預料中那般勃然大怒,反而緩緩向後靠在太師椅上,那雙看透了無數官場風浪的眼睛微微眯起。
女兒只看到了私怨與屈辱,他看到的,卻是這衝突之下,足以撬動朝局的巨大縫隙。
他記得。
當初陛下在金鑾殿上認下明熹郡主,確實問過靖王,其生母何人。
他甚至記得更清楚,靖王當時正要開口,卻被回京謝恩的安和縣主雲夢姝,不偏不倚地打斷了。
一樁巧合,當時只被當成了靖王與前王妃重逢的尷尬戲碼,如今想來,卻處處透著玄機。
那些被眾人忽略的細節,此刻在他腦中一幕幕回放,清晰得驚人。
靖王望向雲夢姝時,那與對旁人截然不同的、幾乎稱得上溫柔的眼神。
小郡主看見雲夢姝時,悄悄做出的那個親昵無比的鬼臉。
還有雲夢姝面對靖王時,那種超乎尋常的平靜,那不是陌路人的疏離,而是老熟人間的坦然。
雲夢姝這個生母的身份或許可以偽造,但明熹郡主呢?
李公公和福公公是跟了陛下一輩子的老人精,他們會認錯一個流落在外的皇孫女?
一樁樁,一件件,如絲線般串聯起來。
一個荒唐卻又無比誘人的猜測,在他心底轟然炸開——秋容說的,或許就是真相。
不是雲夢姝冒充郡主生母。
而是,雲夢姝,她真的就是明熹郡主的生母!
這個念頭甫一出現,便瞬間占據了他整個心神,讓他那顆老謀深算的心臟,沉穩而有力地搏動起來。
想到此處,趙尚書唇角竟溢出一絲冷酷的弧度,眼底再無半分對女兒的憐惜,只剩下棋手落子前的興奮。
皇家秘辛,靖王舊事,雲家棄女,再加上一個從天而降的小郡主。
這盤棋里交織的能量,遠非他這個愚蠢的女兒所能想像。
若是這層窗戶紙,被當眾捅破,那該是何等精彩的場面?
鎮國公府,知道自己有這麼個外孫女嗎?
陛下金口玉言冊封的郡主,其母竟是靖王休棄的前王妃,他又該如何自處?
朝堂上那幾位盯著太子之位的皇子,怕是臉上的表情會比戲台上的花臉還要好看吧?
有意思,真有意思!
趙尚書捋著鬍鬚,眼中是洞察全局的深邃,與女兒那點淺薄的憤怒形成了鮮明對比。
趙秋容見父親久久不語,只是沉思,心中愈發焦急。
「父親!您快想個辦法啊!女兒定要當眾撕爛她的假面具,讓她萬劫不復!」
趙尚書緩緩抬眼,看著跪在地上,滿臉不甘的女兒。
他沒有安慰,也未斥責,只淡淡開口,聲音平淡,卻透著徹骨的涼意,像在評估一件工具的價值。
「你想回去?」
「想!女兒做夢都想!」趙秋容毫不猶豫,滿心都是復仇的渴望。
「好,為父帶你回去。」
趙尚書輕輕頷首,指尖在桌案上叩響,一聲,又一聲,仿佛在為即將上演的大戲敲響序曲。
趙秋容先是一怔,隨即狂喜爬滿臉龐。
她以為父親終於要為她撐腰,為她討回公道。
她破涕為笑,眼中閃爍著復仇的火焰,完全沒看到父親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卻聽她父親又悠悠補上一句,聲音輕飄飄的,卻比窗外的寒風更讓人心頭髮冷。
「你只管去鬧,把你心裡的這些懷疑,一字不差地,當著所有人的面,喊出來。」
「為父倒要好好看一看——這梅花宴上,這層窗戶紙捅破之後,能驚掉多少人的下巴。」
他語氣裡帶著一絲殘忍的期待。
「賞梅,哪有唱戲好看。」
「也好,就讓你去撞個頭破血流,也讓本官,看一場好戲。」
他將女兒的仇恨,化作了自己的消遣;將一場私人恩怨,升格為一場他能坐收漁利的政治風暴。
趙秋容哪裡懂得父親心中九曲十八彎的算計,只當是父親在為她撐腰,立刻破涕為笑,重重磕頭。
「謝謝父親!謝謝父親!女兒絕不會讓您失望!」
她的誓言無比真誠,也無比盲目。
趙尚書看著女兒激動離去的背影,眼神幽深,不見一絲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