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宮偏門處,寒風卷著枯葉嗚咽。
趙秋容被兩名御林軍死死架著,髮髻散亂,臉頰高高腫起,嘴裡還在魔怔般地重複。
「明熹郡主?」
「明熹郡主?」
突然,一道電光劈開她混亂的思緒。
不對!
明熹郡主怎麼可能是雲夢姝那個賤人的女兒!
她瘋了一樣掙紮起來,力氣大得驚人。
「放開我!」
「雲夢姝是個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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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五年前就被趕出京城了!」
「靖王都不要她了!」
「連鎮國公府都當她死了!」
「明熹郡主怎麼可能是她的孩子!」
「你們都被她騙了!」
她像條在岸上垂死掙扎的魚,指甲死死摳住一名年輕侍衛的手背,幾乎要嵌進對方的皮肉里。
「你們要信我!」
「回去問清楚!」
「她一定是和那個野種串通好了,來冒充金枝玉葉!」
小侍衛被她吼得心頭一跳,不由自主地看向帶隊的隊長。
隊長臉色鐵青,一聲斷喝如冰棱刺來。
「趙小姐!」
「請自重!」
他朝旁邊的人遞了個眼色。
「堵上她的嘴。」
一塊粗糲的麻布被蠻橫地塞進趙秋容嘴裡,她的尖叫瞬間化為絕望的「嗚嗚」聲,身體卻依舊不甘地扭動著,像一截被斬斷的蛇。
小侍衛心有餘悸,湊到隊長身邊,壓低了聲音。
「隊長,真不回去核實一下?」
「萬一……」
隊長冷冷地斜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帶著看透世事的涼薄。
「回去做什麼?」
「證明趙小姐說得對,還是證明明熹小郡主是假的?」
「再者,你知道雲夢姝是誰嗎?」
小侍衛老實回答:「趙小姐不是說了嗎?鎮國公府的嫡女。」
隊長點了點頭,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
「你只說對了一半。」
「那位雲夢姝,還是安和縣主。」
「安和縣主?!」
小侍衛倒吸一口冷氣,臉上滿是駭然與震驚。
「就是那個……獻出神藥方,救了邊關無數兄弟性命的神秘女子?」
他的聲音里,瞬間充滿了近乎信仰的敬畏。
「對。」
隊長的聲音也沉了下來,帶著軍人特有的凝重與堅定。
「她就是那個活人無數的安和縣主。」
「所以,你告訴我,我們回去做什麼?」
「去證明趙小姐是對的?」
「然後把我們邊軍的救命恩人,打成一個騙子?」
「別忘了,我們是當兵的!我們的爹娘兄弟、朋友,現在還有很多人在邊關,靠著她的藥方活命!」
他重重拍了拍小侍衛的肩,聲音壓得更低,一字一句都敲在小侍衛的心上。
「在宮裡當差,首要的本事,就是當個聾子和瞎子。」
「不該聽的,爛在肚子裡。」
「不該問的,就當沒想過。」
「懂了嗎?」
小侍衛被那銳利的眼神盯得渾身一僵,連忙低下頭,再不敢吐露半個字。
隊伍繼續前行,趙秋容的掙扎聲漸漸被寒風吹散,她的身影在眾人眼中,渺小,又可悲。
***
院落內,死一般的寂靜。
方才還嘰嘰喳喳的貴女們,此刻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一個個垂著頭,生怕被注意到。
雲夢姝靜靜望著趙秋容被拖走的方向,神情淡漠,仿佛剛才那場鬧劇的主角不是自己。
只有她自己知道,平靜的心湖之下,正翻湧著怎樣的巨浪。
靈芽的小嘴還氣鼓鼓地撅著,她仰起小臉,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裡,滿是對娘親的依賴和信賴。
「娘親,那些壞人都被趕走了嗎?」
軟糯的童音,像一道暖光,瞬間照亮了雲夢姝心底最陰暗的角落。
雲夢姝俯下身,指尖輕柔地梳理著女兒額前的碎發,唇邊漾開一抹溫柔的笑意,與方才的冷冽截然不同。
「對,都趕走了。」
「再也沒有人敢欺負我的芽芽了。」
顧知淵一直默默站在母親身側,小小的身軀挺得筆直,像一株沉默的松柏。
面具之下,那雙過於深沉的眼眸,此刻也悄然卸下了幾分戒備。
他一言不發,卻用自己的站姿,宣告著對母親無聲的守護。
李公公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他恭敬地躬著身子,額角磕出來的紅印子還未消退,看起來有些滑稽。
他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掃視著雲夢姝母子,不敢有半分怠慢。
「明熹郡主,老奴斗膽,請問您和兩位主子可有受到驚嚇?」
他嘴上問的是靈芽,一雙眼睛卻片刻不敢離開雲夢姝的臉。
那尖細的嗓音里,透著十二萬分的關切,與處置趙秋容時的狠戾,簡直判若兩人。
雲夢姝輕輕搖頭,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那些曾經幸災樂禍、冷眼旁觀的貴女們,此刻觸及她的視線,都像被燙到一般,紛紛將頭埋得更低。
「無妨。」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心悸。
「只是這行宮的清淨,到底是被擾了。」
這句話說得雲淡風輕,卻讓李公公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
他聽懂了。
這是敲打!
李公公的身子躬得更低了,幾乎要折成九十度。
「是老奴管理不善,讓這些個腌臢貨色衝撞了小郡主和兩位主子,老奴罪該萬死!」
「老奴定會徹查嚴辦,絕不讓此類事情再發生!」
他謙卑至此,讓那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貴女們,連大氣都不敢再喘。
她們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位雲夢姝的身份和能量,遠比她們想像的要恐怖得多。
雲夢姝看著他,眼神平靜無波,卻仿佛能洞穿人心。
她知道,今天,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
與此同時,行宮正門。
二皇子的儀仗華麗而威嚴。
他身著明黃色四爪蟒袍,腰束玉帶,面容俊美而冷漠,每一步都透著皇家的尊貴與疏離。
他身側,林婉柔一襲華貴的紫色綾羅,妝容無懈可擊,眉眼間是精心計算過的溫順與柔美。
她像一株被豢養得極好的菟絲花,緊緊依附著身旁的男人。
兩人剛剛踏入宮門,一陣若有若無的喧鬧聲,順著風,飄了過來。
「……騙子……」
「……雲夢姝……」
林婉柔的腳步,驀地一僵。
雲夢姝?
這個名字,像一根淬了劇毒的冰針,毫無預兆地刺穿了她五年來自欺欺人的平靜。
她的心臟猛地一縮,血液似乎都在瞬間凝固了。
怎麼會是她?
那個女人不是應該在外面哪個窮鄉僻壤里,像條野狗一樣悽慘地活著嗎!
她回來了?
林婉柔竭力控制著面部表情,視線卻不受控制地越過高大的侍衛,望向偏門的方向。
只來得及看到幾個模糊的人影,匆匆消失在冰冷的牆角。
喧鬧聲戛然而止,仿佛只是她的幻覺。
可那兩個字,卻在她心底炸開一個血洞,滲出經年的怨毒與恐慌。
一定是幻聽。
一個五年前被趕出京城的喪家之犬,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
「怎麼了?」
二皇子停下腳步,側頭看她,淡漠的嗓音里,帶著一絲審視。
林婉柔一個激靈,瞬間回神,心頭的翻江倒海被她強行壓下,臉上重新綻開一個溫婉柔順的笑。
「沒什麼,殿下。」
她屈膝一禮,姿態卑微而柔弱,與內心的狠戾判若雲泥。
「許是妾身……聽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