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前院書房。
顧夜珩背手立在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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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寒氣無孔不入,讓這間屋子冷得像冰窖,也讓他周身氣壓愈發沉鬱。
眉心那道深刻褶痕,自兒子離開後,便再沒舒展過。
方才的雷霆之怒,不過是一個父親強行披上的鎧甲。
鎧甲之下,當顧知淵那雙冰冷、再無半分光亮的眼眸望過來時,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間窒息。
悶痛,卻無處宣洩。
他罰他,從來不是偏袒任何人。
更不是不疼這個他傾注了所有希望的嫡長子。
正是因為這份愛太過沉重,才催生出無盡的恐懼。
怕他見慣了沙場鐵血,便視人命如草芥。
怕他骨子裡那股壓不住的戾氣,會成為他日自毀的刀鋒。
更怕他為了一時之快,與盤根錯節的整個文官集團,結下不死不休的死仇。
他是靖王,更是父親。
他必須為兒子蕩平前路,必須親手磨去他身上最鋒利、也最容易被折斷的稜角。
「顧伯。」
顧夜珩開口,嗓音里壓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疲憊。
老管家立刻上前,無聲垂首:「王爺。」
「外書房那邊……」
他話音一頓,終究還是放輕了聲調,仿佛怕驚擾了什麼。
「天冷,送一爐上好的銀絲炭過去。
再挑一件厚實些的小裘衣。
還有,讓小廚房備些他愛吃的芙蓉糕、杏仁酥,用食盒溫著。」
顧伯連忙應下:「老奴明白。」
他剛轉身,又被顧夜珩叫住。
「記住,別多嘴。」
男人用最硬的語氣,說著最軟的話。
「就說是府中入冬,按例添置的。」
罰是真罰。
疼,也是真疼。
可這份山一般沉默的父愛,他從來學不會如何宣之於口。
外書房,風聲悽厲,如泣如訴。
寒氣從門縫、窗隙里鑽進來,將每一寸空氣都凍成冰凌。
顧知淵筆直地跪在青石板上。
那股陰冷寒氣,正透過單薄布料,一寸寸往他膝骨里鑽,像是無數細小冰針反覆穿刺。
雙腿早已麻木,只剩下骨髓深處密密麻麻的鈍痛。
他卻置若罔聞。
小小的身子,挺得像一桿寧折不彎的槍。
這一跪。
是敬他生身之恩。
是還他父子之情。
也是……斬斷對他最後的那一絲孺慕之念。
墨塵隱在暗處,心臟都揪緊了,卻一個字也不敢說。
小主子的心,在王爺出手救下那個毒婦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忽然,院外傳來侍女柔婉的通報聲:
「見過縣主。」
顧知淵僵硬如石雕的身體,猛地一顫。
娘親!
這個念頭如一道驚雷在腦中炸開。
他幾乎是憑藉一股蠻橫意志,強行撐著那雙早已不聽使喚的腿,飛快又無聲地站了起來。
動作穩得驚人,看不出半分被迫罰跪的狼狽。
他飛快將那隻受傷的手背到身後,另一隻手五指狠狠掐入膝蓋上方軟肉,用劇痛強行喚回一絲知覺。
不能讓娘親看見。
不能讓她為這些腌臢的人和事,動一分怒,操一分心。
他的娘親,今日在朝堂之上披荊斬棘,光芒萬丈。
她合該永遠站在雲端,纖塵不染。
這些地上的污泥濁水,不配髒了她的衣角。
他迅速撫平衣袍上跪出的褶皺。
再抬眸時,那雙眼裡的驚濤駭浪已然退去,只剩一片澄澈清明,乖巧得讓人心疼。
下一瞬,雲夢姝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她剛從縣主府回來,身上還帶著幾分寒風的清冷,特意繞路來看看兒子。
「淵兒?」
她目光落在他身上,語氣是能融化冰雪的溫柔,「怎麼一個人待在這裡?」
顧知淵立刻迎了上去,臉上尋不到半分破綻,聲音清潤依舊。
「娘親,孩兒在溫書。」
他微微一笑,露出恰到好處的乖巧弧度。
「方才站得久了,腿有些麻,正歇著呢。」
他不提跪,不提罰,更不提那穿心刺骨的委屈。
每一個字,都挑選得最穩妥,最不會讓她起疑。
雲夢姝見他臉色比往日要蒼白幾分,心疼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小手。
指尖觸處,一片刺骨的冰涼。
她好看的眉頭輕輕蹙起:「手怎麼這樣涼?這書房四處漏風,仔細凍著了。」
顧知淵順勢反握住她的手,將那份唯一的溫暖貪婪地納入掌心,笑得愈發懂事。
「孩兒不冷,是看書看得入了神,一時忘了。」
「娘親,妹妹呢?」他不動聲色地轉開話題,「晚膳我想去陪妹妹一起用。」
雲夢姝只當他是讀書太過刻苦,心頭一軟,伸手揉了揉他的發頂。
「傻孩子,用功是好事,可也要顧惜身子。」
「走吧,娘親帶你回去。」
「好。」
顧知淵溫順地挽住她的手臂,將小小的身子緊緊依偎在她身側。
走了幾步,他忽然輕輕抬眸,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娘親……」
「嗯?怎麼了?」雲夢姝低頭,眼底滿是柔光。
顧知淵的指尖微微收緊,輕聲問:
「您……想和爹爹複合,重回王府嗎?」
雲夢姝腳步微頓,有些意外地看向他,眸中帶著淺淺疑惑:「怎麼突然問這個?」
她頓了頓,反而彎唇反問:「那淵兒希望娘親回來嗎?」
顧知淵仰起小臉,眼神認真又純粹。
「娘親做什麼決定,知淵都支持。」
「孩兒只想要娘親和妹妹,一輩子都開開心心的。」
雲夢姝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忍不住低頭,在他柔軟的小臉上親了一口。
「淵兒真是娘親的好寶貝。」
只是,在她看不見的角度。
顧知淵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眸里,最後一點光亮,正一點一點地熄滅。
直至被一片冰冷的、死寂的黑暗徹底吞噬。
他一個字都不會說。
父王罰他。
父王救了要殺他的人。
父王,善惡不分。
這些髒的,亂的,會刺傷娘親的事,他自己一個人吞下去。
自己扛起來。
自己親手,了結。
從今天起,換他來做娘親的盾。
為她擋盡世間所有的風刀霜劍,護她一世眉眼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