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青街,安和縣主府。
朱門青瓦,飛檐微翹,是陛下親賜的規制,樑柱規整,氣派卻不張揚,一磚一瓦都透著安穩妥帖。
沒有靖王府的森嚴冷硬,這裡是完完全全屬於雲夢姝的地方,是她在京城真正的根。
她一早就派人,將顧知淵與靈芽從靖王府接了過來。
她的兒女,從此只養在自己身邊。
「娘親!娘親!」
靈芽像只花蝴蝶,邁著小短腿撲進雲夢姝懷裡,嗓音軟糯得能掐出蜜來。
顧知淵跟在後面,小小的身姿挺拔如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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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不見昨日罰跪的半分狼狽,衣衫平整,神色平和,仿佛那場羞辱與刺痛從未發生。
他將所有委屈與戾氣盡數鎖進心底,只做娘親面前最完美的兒子。
只是那雙眼,在掃過這溫暖明亮的廳堂時,卻比昨日在陰冷書房裡,還要沉寂。
他見過娘親受過的苦,有過自己無力護不住家人的狼狽,也清楚靖王府那尊大佛,從來不會輕易放手。
這裡再暖,也擋不住隨時可能傾軋而來的風雨。
「縣主,喻小姐與雲公子到了。」
侍女話音剛落,院外便傳來一道明媚的女聲,裹著毫不掩飾的歡喜:
「阿姝!」
喻思思一身鵝黃襦裙,像陣明快的風颳了進來。
她身後跟著個身形挺拔的男人,面容清俊,神色卻嚴肅得像是要去刑場,懷裡還抱著個粉嫩的襁褓。
大理寺少卿,蔣清屹。
緊隨其後的,是意氣風發的雲子瑜,一身青色錦袍,銳氣清朗,一進門目光便先落在堂姐身上,滿是敬重。
「堂姐!」
雲夢姝起身相迎,素來清冷的眉眼,此刻也化開真切的暖意。
她握住喻思思的手,多年未見的隔閡瞬間消散。
「可算把你盼回來了!」喻思思眼眶發熱,將她從頭到腳打量,「瘦了,但也更風光了!我就知道,我的阿姝,從來都不會差!」
「讓你掛心。」雲夢姝輕聲道。
雲子瑜笑著上前:「堂姐,我一聽你回京就趕來了。思思姐更是,天不亮就拽著蔣兄,生怕來晚了。」
蔣清屹對著雲夢姝拱手行禮,動作標準得像量過一般,嗓音聽不出情緒,卻禮數周全:
「安和縣主。」
他這人,心思全在刑獄案卷里,京中貴女都嫌他寡情無趣,是塊捂不熱的木頭。
偏偏雲子瑜做媒,將火熱通透的喻思思說給了他。
誰知這對看似不搭的夫妻,婚後竟恩愛和睦,成了京中人人艷羨的安穩人家。
喻思思嗔了丈夫一眼,轉頭對雲夢姝笑道。
「別理他這木頭樁子,除了審案子什麼都不會。好在人老實,心也正,答應過我一生不納妾,我便知足了。」
她湊到雲夢姝耳邊,壓低聲音,帶著點小小的得意:
「就連他身邊唯一的通房,也依著我,發嫁出去了。」
雲夢姝眼底漾開笑意,輕輕撞了下她的胳膊,打趣道:
「好本事,竟把咱們這位前途無量的三品大員,牢牢拴住了。」
喻思思臉頰飛紅,眼底卻全是藏不住的甜。
她從不求什麼轟轟烈烈,只求一心一意的安穩日子。蔣清屹不懂風月,卻守諾重信,這已是世間難得。
雲夢姝看著好友眼底真切的幸福,由衷為她高興。
「你過得好,比什麼都強。」
幾人落座,靈芽好奇地盯著蔣清屹懷裡的小嬰兒,湊到喻思思身邊,軟聲問:「思思姨姨,這是小妹妹嗎?」
「是呀。」喻思思立刻將孩子抱過來,「芽芽要不要摸摸?」
靈芽伸出小指頭,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頰,瞬間笑彎了眼。
「阿姝,你可瞞得我好苦。若不是你後來來信,我還當你只生了淵兒一個呢。」喻思思愛憐地摸著靈芽的頭。
她又側頭看向一旁安靜的顧知淵,滿眼讚嘆:「這就是淵兒吧?小小年紀便如此沉穩,氣度不凡,將來定是人中龍鳳。」
「還記得姨姨嗎?你周歲時,姨姨還抱過你。」
顧知淵微微頷首,目光在喻思思真誠的笑臉上停頓一瞬,又掠過那位不苟言笑的蔣清屹。
大理寺少卿……掌刑獄,斷生死。
是能將惡人送進地獄的人。
他心念微動,面上卻分毫不顯,聲音清淡有禮:「多謝思思姨姨誇讚。」
雲子瑜笑著接話:「這次大伯回來,每天都是將淵兒、芽芽掛在嘴邊,句句都是誇讚。
顧知淵又轉向他,乖巧應道:「多謝子瑜舅舅。」
席間暖意融融,沒有朝堂紛爭,沒有王府齷齪,只有至親好友的閒話家常。
幾人聊起當年一同在京城開的清芷閣,這幾年在京城與周邊州郡遍地開花,早已成了貴婦小姐們爭相光顧的地方。
一直由喻思思與雲子瑜經營照看,生意紅火,進項不斷,成了她們最安穩的底氣。
他們聊江南水鄉,聊大海廣闊,聊海外番邦,聊百姓疾苦,聊邊境征伐。
「鋪子一切都好,帳目我晚點讓人送來。」喻思思道,「你如今是陛下親封的縣主,我看京中哪個不長眼的還敢惹你!」
雲子瑜立刻接話,語氣滿是維護:「堂姐放心,有我在,還有蔣兄在,誰敢找你麻煩,我們絕不答應!」
一直沉默的蔣清屹,也在此刻淡淡開口,字字千鈞:
「法理在上。若有人蓄意構陷,大理寺,自會秉公。」
雲夢姝看著眼前真心待她的親友,看著身邊的一雙兒女,心頭暖流淌過。
她曾以為,回京是風雨泥濘。
此刻才明白,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孤女。
她有爵位,有府邸,有產業,有摯友,有至親。
往後的路,她不必再依附任何人。
喻思思抱著女兒,笑著望她:「阿姝,你能回來,真好。以後我們常聚,再也不分開。」
雲夢姝舉杯,以清茶代酒,眉眼溫和,語氣卻帶著不容撼動的力量:
「好。」
「從今往後,我們歲歲常相見,安穩度餘生。」
窗外暖陽正好,廳內笑語溫軟。
這一方小小的縣主府,盛著她顛沛半生,終於親手掙來的……
安穩與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