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父王,你不配!

  聽濤苑的正廳,空氣冷得能結出冰來。

  顧夜珩端坐主位,臉色陰沉得駭人。

  他腳邊,是四分五裂的青花瓷盞,滾燙的茶水浸濕了名貴的地毯,蒸騰起一片狼藉的白霧。

  廳堂正中。

  顧知淵站得筆直。

  那張酷似顧夜珩的小臉,沒有半分孩童該有的懼怕,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淵。

  他甚至沒有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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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暴怒的男人。

  他的父親。

  大召的戰神。

  也是剛剛在長街之上,親手救下那個瘋女人的「大善人」。

  「說話!」

  顧夜珩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盤嗡嗡作響。

  他看著兒子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胸中的怒火燒得更旺。

  「小小年紀,心腸為何如此歹毒!」

  「那是你的表姑母!」

  「她不過是說了幾句氣話,你竟要廢了她的手腳?」

  「此事若是傳揚出去,世人會如何看你?如何看我靖王府?暴戾恣睢,冷血無情嗎?!」

  顧夜珩的聲音里,帶著他號令三軍的威嚴。

  他在用一個父親的權威,試圖馴服這頭羽翼未豐的孤狼。

  他認為這是教導。

  教他顧全大局,教他為君之道,教他不可被戾氣吞噬心智。

  可他忘了,狼,是馴不服的。

  顧知淵終於動了。

  他緩緩抬起那張精緻的小臉,一雙眼黑白分明,裡面沒有一絲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片看透人心的死寂。

  「父王覺得,我錯了?」

  稚嫩的童音,平靜得讓人心頭髮毛。

  顧夜珩被他這眼神看得一滯,隨即冷哼。

  「難道沒錯?」

  「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新寡不久,本就可憐。」

  「縱有言語衝撞,略施懲戒便是,你卻下此狠手,還要送官!你是要活活逼死她嗎?」

  顧知淵的嘴角,忽然向上彎起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

  那是嘲諷。

  不加掩飾的嘲諷。

  「手無縛雞之力?」

  他低聲重複著這六個字,像在品味一個天大的笑話。

  腦海中閃過的,是那把在日光下泛著寒芒,直刺他心口的剪刀。

  若非他早有防備。

  若非墨塵出手夠快。

  此刻,他的父王看到的,就不是一個「可憐」的寡婦,而是一具冰冷的童屍。

  可是。

  他的父王,不知道。

  他甚至,連一句「為什麼」都懶得問。

  他的眼裡,只有那個女人的眼淚。

  他的耳朵里,只聽得進那個女人的哭訴。

  「父王。」

  顧知淵的小手負在身後,指甲狠狠掐進掌心,面上卻是一派雲淡風輕。

  「所以,您救了她?」

  「不止救了,還請了京城最好的大夫,送去了厚重的賠禮?」

  顧夜珩眉頭緊鎖。

  「是。」

  「本王不能眼看你鑄成大錯,為靖王府樹敵。」

  「林家是清流之首,此時不宜結怨。」

  「本王這是在為你善後!」

  善後?

  顧知淵眼底最後的光,徹底滅了。

  多麼冠冕堂皇。

  為了所謂的「大局」。

  為了那點可笑的「舊情」。

  他可以赦免一個試圖謀殺親子的兇手。

  然後轉過身,用最嚴厲的言辭,指責那個差點死掉的受害者。

  這就是他的父親。

  大召的戰神,靖王顧夜珩。

  「墨塵。」

  顧知淵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一直跪在角落,冷汗浸透衣背的墨塵猛然抬頭。

  他張嘴,喉嚨里的話幾乎要衝出來。

  王爺!那個女人藏了剪刀!她要殺了小主子啊!

  然而。

  顧知淵冰冷的視線,精準地落在他身上。

  那是警告。

  是命令。

  是不容置喙的封口令。

  墨塵到了嘴邊的話,被這道目光硬生生斬斷,血淋淋地咽了回去。

  小主子不讓說。

  那便,一個字都不能說。

  「屬下在。」

  顧知淵重新望向顧夜珩,小小的身軀挺得像一桿寧折不彎的槍。

  「既然父王認定兒臣錯了。」

  「那便是錯了吧。」

  既然你選擇了信她。

  既然你連最基本的信任,都不肯分給我一絲一毫。

  解釋,又有什麼用?

  在這個家裡,弱者才需要解釋和哭鬧來博取同情。

  而他,顧知淵,不屑。

  顧夜珩被兒子這副「認罪」的態度,氣得怒極反笑。

  嘴上說著錯了。

  可那雙眼睛裡,哪有半分悔意?

  全是桀驁!

  全是頑固!

  「好。」

  「很好。」

  顧夜珩猛地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山嶽般的陰影,將顧知淵完全籠罩。

  「知錯,便要受罰。」

  「去外書房跪著。」

  「沒有本王的命令,不許起,不許食!」

  「本王要讓你好好清醒清醒,何為尊長,何為仁恕!」

  墨塵臉色劇變。

  「王爺不可!」

  「小主子今日受了驚嚇,身子……」

  「閉嘴!」

  顧夜珩厲聲打斷,「就是你們這些奴才慣的!滾出去!」

  墨塵雙拳緊握,指節發白,額角青筋暴起。

  他看著那個明明受了天大委屈,卻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的小小身影,心如刀割。

  王爺啊王爺!

  您糊塗啊!

  您今日這一罰,罰掉的哪裡是小主子的膝蓋。

  分明是你們之間,最後一絲父子情分啊!

  顧知淵沒有求饒。

  甚至沒有再說一個字。

  他只是抬起頭,深深地,最後看了顧夜珩一眼。

  那一眼。

  冰冷,疏離,失望到極致。

  「兒臣,領罰。」

  說完,他轉過身。

  小小的背影,決絕,孤傲。

  一步一步,走出了這溫暖卻令人窒息的廳堂。

  走進了庭院裡,那捲著落葉的初冬寒風中。

  ……

  靖王府,外書房。

  陰冷,潮濕。

  顧知淵跪在堅硬的青石板上,膝蓋骨傳來鑽心的疼。

  可他的腰背,依舊挺得筆直。

  「小主子……」

  一道黑影無聲落下,是去而復返的墨塵。

  他手裡捧著食盒,眼眶通紅。

  「您吃點東西墊一墊,王爺不會發現的。」

  顧知淵閉著眼,睫毛在陽光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拿走。」

  「小主子!」

  墨塵急了,聲音都在發顫,「那個毒婦手裡有剪刀!您為什麼不讓屬下告訴王爺真相?」

  「王爺若是知道了,定會親手撕了她!」

  顧知淵終於睜開了眼。

  跳動的燭火,映著他那張稚嫩卻深不見底的臉龐。

  「墨塵。」

  「你覺得,父王是真的不知道嗎?」

  墨塵如遭雷擊,瞬間僵住。

  「什麼?」

  顧知淵的嘴角,勾起一抹涼薄的譏誚。

  「他是戰神,是執掌三十萬大軍的靖王。」

  「你是他親手訓練出的第一暗衛。」

  「你當時就在我身邊。」

  「他若真想知道真相,有一百種方法讓你開口。」

  「可是,他問了嗎?」

  墨塵渾身冰冷,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是啊。

  王爺沒問。

  從頭到尾,王爺只問了「是誰打的」。

  卻從未問過一句,「為何要打」。

  在他看到林婉柔那副悽慘模樣的瞬間,他的心,就已經偏了。

  偏向了那個「弱者」。

  偏向了那段虛無縹緲的「舊情」。


  真相在那個女人的眼淚面前,一文不值。

  「呵……」

  顧知淵發出一聲極輕的笑。

  那笑聲里,是看透世態炎涼的薄涼,與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滄桑。

  「他救了想殺我的人。」

  「回頭,卻要罰我跪在這裡反省『仁恕』。」

  「這,就是我的好父王。」

  「怪不得……」

  「怪不得娘親當年,會走得那般決絕。」

  顧知淵閉上眼,將眸底那一閃即逝的水光,死死壓了回去。

  再睜開時。

  那雙鳳眸里,已是寒潭深淵,再無波瀾。

  「拿走。」

  「我不需要他的施捨,更不稀罕他的憐憫。」

  「從今往後。」

  「我顧知淵的命,我自己護。」

  「我娘親和妹妹的命,我自己守。」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煙,卻重逾千斤。

  「至於他……」

  「他不配。」

  墨塵看著眼前這個年僅五歲的孩子,心中湧起巨大的悲涼與敬畏。

  他知道。

  從這一刻起。

  那個還會坐在台階上,等一聲「父王」的小世子。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