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濤苑的正廳,空氣冷得能結出冰來。
顧夜珩端坐主位,臉色陰沉得駭人。
他腳邊,是四分五裂的青花瓷盞,滾燙的茶水浸濕了名貴的地毯,蒸騰起一片狼藉的白霧。
廳堂正中。
顧知淵站得筆直。
那張酷似顧夜珩的小臉,沒有半分孩童該有的懼怕,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淵。
他甚至沒有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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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暴怒的男人。
他的父親。
大召的戰神。
也是剛剛在長街之上,親手救下那個瘋女人的「大善人」。
「說話!」
顧夜珩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盤嗡嗡作響。
他看著兒子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胸中的怒火燒得更旺。
「小小年紀,心腸為何如此歹毒!」
「那是你的表姑母!」
「她不過是說了幾句氣話,你竟要廢了她的手腳?」
「此事若是傳揚出去,世人會如何看你?如何看我靖王府?暴戾恣睢,冷血無情嗎?!」
顧夜珩的聲音里,帶著他號令三軍的威嚴。
他在用一個父親的權威,試圖馴服這頭羽翼未豐的孤狼。
他認為這是教導。
教他顧全大局,教他為君之道,教他不可被戾氣吞噬心智。
可他忘了,狼,是馴不服的。
顧知淵終於動了。
他緩緩抬起那張精緻的小臉,一雙眼黑白分明,裡面沒有一絲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片看透人心的死寂。
「父王覺得,我錯了?」
稚嫩的童音,平靜得讓人心頭髮毛。
顧夜珩被他這眼神看得一滯,隨即冷哼。
「難道沒錯?」
「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新寡不久,本就可憐。」
「縱有言語衝撞,略施懲戒便是,你卻下此狠手,還要送官!你是要活活逼死她嗎?」
顧知淵的嘴角,忽然向上彎起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
那是嘲諷。
不加掩飾的嘲諷。
「手無縛雞之力?」
他低聲重複著這六個字,像在品味一個天大的笑話。
腦海中閃過的,是那把在日光下泛著寒芒,直刺他心口的剪刀。
若非他早有防備。
若非墨塵出手夠快。
此刻,他的父王看到的,就不是一個「可憐」的寡婦,而是一具冰冷的童屍。
可是。
他的父王,不知道。
他甚至,連一句「為什麼」都懶得問。
他的眼裡,只有那個女人的眼淚。
他的耳朵里,只聽得進那個女人的哭訴。
「父王。」
顧知淵的小手負在身後,指甲狠狠掐進掌心,面上卻是一派雲淡風輕。
「所以,您救了她?」
「不止救了,還請了京城最好的大夫,送去了厚重的賠禮?」
顧夜珩眉頭緊鎖。
「是。」
「本王不能眼看你鑄成大錯,為靖王府樹敵。」
「林家是清流之首,此時不宜結怨。」
「本王這是在為你善後!」
善後?
顧知淵眼底最後的光,徹底滅了。
多麼冠冕堂皇。
為了所謂的「大局」。
為了那點可笑的「舊情」。
他可以赦免一個試圖謀殺親子的兇手。
然後轉過身,用最嚴厲的言辭,指責那個差點死掉的受害者。
這就是他的父親。
大召的戰神,靖王顧夜珩。
「墨塵。」
顧知淵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一直跪在角落,冷汗浸透衣背的墨塵猛然抬頭。
他張嘴,喉嚨里的話幾乎要衝出來。
王爺!那個女人藏了剪刀!她要殺了小主子啊!
然而。
顧知淵冰冷的視線,精準地落在他身上。
那是警告。
是命令。
是不容置喙的封口令。
墨塵到了嘴邊的話,被這道目光硬生生斬斷,血淋淋地咽了回去。
小主子不讓說。
那便,一個字都不能說。
「屬下在。」
顧知淵重新望向顧夜珩,小小的身軀挺得像一桿寧折不彎的槍。
「既然父王認定兒臣錯了。」
「那便是錯了吧。」
既然你選擇了信她。
既然你連最基本的信任,都不肯分給我一絲一毫。
解釋,又有什麼用?
在這個家裡,弱者才需要解釋和哭鬧來博取同情。
而他,顧知淵,不屑。
顧夜珩被兒子這副「認罪」的態度,氣得怒極反笑。
嘴上說著錯了。
可那雙眼睛裡,哪有半分悔意?
全是桀驁!
全是頑固!
「好。」
「很好。」
顧夜珩猛地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山嶽般的陰影,將顧知淵完全籠罩。
「知錯,便要受罰。」
「去外書房跪著。」
「沒有本王的命令,不許起,不許食!」
「本王要讓你好好清醒清醒,何為尊長,何為仁恕!」
墨塵臉色劇變。
「王爺不可!」
「小主子今日受了驚嚇,身子……」
「閉嘴!」
顧夜珩厲聲打斷,「就是你們這些奴才慣的!滾出去!」
墨塵雙拳緊握,指節發白,額角青筋暴起。
他看著那個明明受了天大委屈,卻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的小小身影,心如刀割。
王爺啊王爺!
您糊塗啊!
您今日這一罰,罰掉的哪裡是小主子的膝蓋。
分明是你們之間,最後一絲父子情分啊!
顧知淵沒有求饒。
甚至沒有再說一個字。
他只是抬起頭,深深地,最後看了顧夜珩一眼。
那一眼。
冰冷,疏離,失望到極致。
「兒臣,領罰。」
說完,他轉過身。
小小的背影,決絕,孤傲。
一步一步,走出了這溫暖卻令人窒息的廳堂。
走進了庭院裡,那捲著落葉的初冬寒風中。
……
靖王府,外書房。
陰冷,潮濕。
顧知淵跪在堅硬的青石板上,膝蓋骨傳來鑽心的疼。
可他的腰背,依舊挺得筆直。
「小主子……」
一道黑影無聲落下,是去而復返的墨塵。
他手裡捧著食盒,眼眶通紅。
「您吃點東西墊一墊,王爺不會發現的。」
顧知淵閉著眼,睫毛在陽光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拿走。」
「小主子!」
墨塵急了,聲音都在發顫,「那個毒婦手裡有剪刀!您為什麼不讓屬下告訴王爺真相?」
「王爺若是知道了,定會親手撕了她!」
顧知淵終於睜開了眼。
跳動的燭火,映著他那張稚嫩卻深不見底的臉龐。
「墨塵。」
「你覺得,父王是真的不知道嗎?」
墨塵如遭雷擊,瞬間僵住。
「什麼?」
顧知淵的嘴角,勾起一抹涼薄的譏誚。
「他是戰神,是執掌三十萬大軍的靖王。」
「你是他親手訓練出的第一暗衛。」
「你當時就在我身邊。」
「他若真想知道真相,有一百種方法讓你開口。」
「可是,他問了嗎?」
墨塵渾身冰冷,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是啊。
王爺沒問。
從頭到尾,王爺只問了「是誰打的」。
卻從未問過一句,「為何要打」。
在他看到林婉柔那副悽慘模樣的瞬間,他的心,就已經偏了。
偏向了那個「弱者」。
偏向了那段虛無縹緲的「舊情」。
真相在那個女人的眼淚面前,一文不值。
「呵……」
顧知淵發出一聲極輕的笑。
那笑聲里,是看透世態炎涼的薄涼,與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滄桑。
「他救了想殺我的人。」
「回頭,卻要罰我跪在這裡反省『仁恕』。」
「這,就是我的好父王。」
「怪不得……」
「怪不得娘親當年,會走得那般決絕。」
顧知淵閉上眼,將眸底那一閃即逝的水光,死死壓了回去。
再睜開時。
那雙鳳眸里,已是寒潭深淵,再無波瀾。
「拿走。」
「我不需要他的施捨,更不稀罕他的憐憫。」
「從今往後。」
「我顧知淵的命,我自己護。」
「我娘親和妹妹的命,我自己守。」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煙,卻重逾千斤。
「至於他……」
「他不配。」
墨塵看著眼前這個年僅五歲的孩子,心中湧起巨大的悲涼與敬畏。
他知道。
從這一刻起。
那個還會坐在台階上,等一聲「父王」的小世子。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