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父王,你護著的,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人呢?」

  聽濤苑內,茶霧氤氳。

  顧知淵端坐於過大的太師椅上,兩隻小腳懸在半空,微微晃動。

  他捧著茶盞,吹開水面上的浮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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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情淡漠,動作從容。

  好似那個下令將人手腳打斷的修羅,與他全然無關。

  墨塵單膝跪地。

  冷汗已經濕透了背心,緊緊貼在皮膚上,冰冷黏膩。

  「回小主子。」

  他的聲音艱澀,像被砂石磨過。

  「人……沒送去京兆尹。」

  「也……沒進大牢。」

  顧知淵吹茶的動作停滯了一瞬。

  茶湯表面細微的波瀾,映出他驟然沉下的眼瞳。

  「死了?」

  他問得平淡。

  仿佛在問一隻螞蟻的死活。

  墨塵的頭垂得更低,幾乎要觸到冰冷的地面。

  「沒死。」

  「王爺……把人救下了。」

  「啪——!」

  一聲脆響,炸裂在空曠的廳堂。

  顧知淵手中的白瓷茶盞被他生生捏碎,滾燙的茶水混著鋒利的瓷片,濺了他滿手。

  殷紅的燙痕在他白嫩的肌膚上迅速浮現。

  他卻連眉梢都未曾顫動一下。

  「救了?」

  他緩緩從太師椅上站起。

  赤足踩過滿地狼藉的碎瓷,一步步走到墨塵面前。

  那小小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卻帶著驚人的壓迫感。

  他的眼神,比腳下的瓷片還要銳利,還要冰冷。

  「那個瘋婦持剪傷我。」

  「在王府門前,辱我母親,咒我妹妹。」

  「我斷她手腳,送官查辦,是為公道。」

  「我那位好父王,卻把她救了?」

  墨塵的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只能硬著頭皮複述那道讓他無法理解的命令。

  「王爺說……念在舊日情分。」

  「說她新寡可憐,斷手斷腳,已是懲戒。」

  「王爺下令,將她送去回春堂,用最好的藥,記王府的帳。」

  「甚至……命人備下厚禮,送回伯府,代為致歉。」

  廳內,落針可聞。

  顧知淵忽然笑了。

  那笑聲從喉嚨里溢出,帶著濃重的譏諷與寒意。

  像是在嘲笑一出荒唐至極的鬧劇。

  「舊日情分?」

  「新寡可憐?」

  「好一個情深義重的靖王殿下。」

  「好一個……是非不分的糊塗王!」

  最後三個字,他一字一頓,稚嫩的童音里淬滿了冰渣。

  「小主子慎言!」

  墨塵駭然抬頭。

  「王爺終究是您的父親!」

  「父親?」

  顧知淵嗤笑一聲,轉身走回主位。

  他從袖中取出一塊雪白的絲帕,慢條斯理地,一根一根擦拭著手指上的茶漬與血痕。

  「正因他是我的父親。」

  「我才替他丟人。」

  「若是個外人,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擦拭乾淨的絲帕被他隨手扔在地上,宛如一件垃圾。

  「他想當爛好人,我便讓他當。」

  「他要護著那個毒婦,我也由著他。」

  「我倒要讓他親眼看看,他拼命護著的,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顧知淵重新坐回椅上。

  小小的身軀,卻散發出君臨般的威勢。

  「墨塵。」

  「屬下在。」

  「王爺不查,我們自己查。」

  「動用『天機閣』。」

  「我要林氏亡夫的全部驗屍格目。」

  「要崇文伯府大少爺死前兩個月,喝過的所有藥渣。」

  「要林氏那個貼身婢女的口供。」

  「我要的,是鐵證如山!」

  墨塵猛然抬頭,眼中滿是駭然。

  天機閣!

  那是小主子三年前在邊關一手建立的秘密情報網,其能量之大,連王爺本人都毫不知情!

  小主子這是……要掀桌子了!

  「是!」

  墨塵沉聲領命,身影化作一道殘影,消失無蹤。

  顧知淵獨自一人,坐在空曠的大廳。

  夕陽的血色光輝從門外斜射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孤獨,且強大。

  「爹爹……」

  他低聲呢喃,眼神卻冷如萬年玄冰。

  「你最好祈禱,那個女人,真的只是『可憐』。」

  「否則。」

  「我不介意,讓你嘗嘗眾叛親離的滋味。」

  ……

  半個時辰後。

  靖王府沉重的朱漆大門,緩緩開啟。

  顧夜珩翻身下馬,將韁繩甩給侍衛。

  他眉心緊蹙,臉色陰沉如水。

  歸途一路疾馳,可腦中的畫面卻愈發清晰。

  一邊是妻子云夢姝那雙冷淡疏離的眼。

  一邊是林婉柔那張涕淚橫流、悽慘絕望的臉。

  過去與現在,責任與愧疚,在他心中絞成一團亂麻。

  「王爺回府!」

  管家的唱喏聲劃破了府中的寂靜。

  顧夜珩大步跨過門檻,心頭的煩躁卻不減反增。

  太靜了。

  整個前院,靜得可怕。

  僕人們垂首屏息,連走路都踮著腳尖,生怕弄出半點聲響。

  一股無形的低氣壓,籠罩著整座王府。

  顧夜珩的腳步頓住了。

  他那軍中磨礪出的敏銳直覺,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他的視線越過影壁,定格在正廳的台階上。

  那裡,坐著一個玄色的小小身影。

  顧知淵沒有戴面具。

  他就那樣安靜地坐著,雙手抱臂,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王府大門的方向。

  像一尊鎮守門戶,專待惡客的小獸。

  顧夜珩走近了。

  那孩子沒有起身,沒有行禮。

  甚至沒有像往常那樣,叫他一聲「爹爹」。

  他就只是看著。

  用一種審視的,冰冷的,帶著強烈失望的眼神,看著他。

  那不是兒子看父親的眼神。

  倒像是主帥在看一個打了敗仗、犯下大錯的將領。

  顧夜珩心頭那股無名火,「蹭」地一下燒得更旺。

  他在外心煩意亂,回了家,還要看一個五歲小兒的臉色?

  但他還是壓下火氣,聲音儘量溫和。

  「坐在此處做什麼?」

  「功課做完了?」

  顧知淵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了顧夜珩的馬靴上。

  靴子的邊緣,濺著幾點已經乾涸的、暗紅色的血跡。

  那是林婉柔的血。

  也是他顧夜珩「仁慈」的罪證。

  「我在等您。」

  顧知淵終於開口。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顧夜珩的耳中,帶著一絲幾乎不加掩飾的涼意。

  「等我?」

  顧夜珩在他面前站定,身高的差距讓他可以完全俯視自己的兒子。

  「等我做什麼?」

  「等您回來,問一個問題。」

  顧知淵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了頭。

  那雙與顧夜珩如出一轍的鳳眸里,再無半分孺慕與親近。

  只剩下一片凍結成冰的,濃重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