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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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子謙的聲音仿佛還卡在喉嚨里,人已如一支掙脫弓弦的箭矢,悍然衝出書房。
他一身銀甲,在晨光下拖曳出刺目的光痕,甲葉碰撞的清脆聲響,蠻橫地撕裂了國公府清晨的寧靜。
他朝著偏廳的方向狂奔。
這位素來以沉穩持重著稱的將軍,哪怕面對數倍於己的敵軍也未曾失態,此刻腳步卻微微踉蹌,心頭那股要將他理智燒毀的狂喜與急切,幾乎要讓他溺斃其中。
雲擎緊隨其後。
這位坐鎮邊關數十載的國公爺,鬢髮已然染霜,脊樑卻依舊挺拔如邊關不倒的青松。
可此刻,他那雙常年緊握韁繩與戰刀的手,竟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他步伐邁得極大,衣袍下擺掃過台階上的晨露,濺濕了袍角也渾然不覺。
他的目光死死鎖著偏廳的方向,眼底翻湧的情緒是失而復得的狂喜,是多年牽掛的酸澀,更夾雜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近乎膽怯的忐忑。
五年了。
他以為此生再也見不到他的姝兒了。
無數個長夜,他對著亡妻的牌位,輾轉難眠,心中翻攪的,全是對女兒的虧欠與無時無刻的擔憂。
幸好,幸好一年多前,那些來自南方的物資一批批運抵青嵐關。
他才知道,他的女兒沒有忘記他這個老父親,沒有忘記她的兄長,更沒有丟了雲家人的風骨。
如今,她回來了。
還帶回了兩個他從未謀面的外孫。
這份從天而降的巨大驚喜,讓這位飲血沙場的鐵血將軍,眼眶控制不住地泛起灼人的潮熱。
偏廳外,晨霧散盡。
天光穿過雕花的窗欞,在青磚地面上投下細碎而溫暖的光斑。
雲夢姝牽著知淵和靈芽的手,靜靜站在廊下。
熟悉的朱紅廊柱,牆上高掛的巨幅沙場輿圖,甚至連空氣中那股若有似無的墨香與硝煙混合的味道,都讓她一陣恍惚。
在這一瞬間,她仿佛與這具身體裡屬於「過去」的靈魂,徹底重合。
這裡,是她的家。
是她可以肆意奔跑,無憂無慮的童年。
「娘親,外公和舅舅什麼時候才來呀?」
靈芽仰著粉雕玉琢的小臉,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奶音軟糯又好奇。
雲夢姝剛要溫聲安撫,一陣急到失了章法的腳步聲便由遠及近。
她猛地轉頭。
兩道身影衝破晨光,朝她飛奔而來。
為首的男子銀甲耀目,那張英挺的面容與她有著七分相似,正是她的兄長,雲子謙。
他臉上再不見平日的冷峻,只剩下全然的急切與狂喜,一雙眼直直地釘在她身上,仿佛要將這五年缺失的時光一眼望穿。
跟在他身後的,是她的父親,雲擎。
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風霜的痕跡,卻未曾磨損他眼中的剛毅。
只是此刻,那份剛毅被濃得化不開的溫情徹底覆蓋,望向她的目光里,全是疼惜與牽掛。
「小妹!」
雲子謙幾步衝到她面前,聲音激動到嘶啞,伸出的手在半空僵住。
竟不知是該擁抱,還是該去碰一碰她,確認這不是一場夢。
雲夢姝望著兄長鬢邊不知何時生出的幾縷銀絲,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死死咬著唇,才沒讓嗚咽聲溢出,輕聲喚道:「大哥。」
「姝兒!」
雲擎也大步上前,目光貪婪地落在女兒身上。
從她一身颯爽的紅衣,到她鬢邊那支他再熟悉不過的玉蝶簪。
再到她眼底那抹被歲月洗鍊出的堅毅,所有的酸澀、狂喜與愧疚,在這一刻盡數爆發。
一滴滾燙的淚,終是砸落臉頰。
他伸出手,指腹上因常年握刀而生的厚繭帶著輕顫,拂上女兒光潔的臉頰,那細膩的觸感真實得讓他心頭髮燙。
五年的思念與悔恨,最終只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雲夢姝再也繃不住,淚水洶湧而出,模糊了眼前父親已不再挺拔的身影。
她猛地撲進父親懷中,緊緊抱住那熟悉又略顯佝僂的身軀,哽咽出聲:「爹,女兒不孝,讓您和大哥……擔心了這麼多年。」
「不怪你,傻孩子,不怪你。」雲擎用力回抱著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是爹不好,是爹當年……沒能護好你……」
一旁的雲子謙看著相擁而泣的父女,眼眶也燒得通紅。
他抬手抹了把臉,強行壓下翻湧的心潮,目光終於落向那兩個從始至終都乖巧站著,好奇又帶點渴望,望著這邊的小人兒。
兩個孩子生得粉雕玉琢。
男孩眉眼沉靜,女孩靈動嬌俏,尤其是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簡直就是小妹幼時的翻版。
「這……就是知淵和靈芽?」
雲子謙的聲音不自覺地放到最輕,滿是初見的珍視與溫柔。
顧知淵見狀,立刻拉著妹妹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聲音清亮又沉穩:「知淵見過外公,見過大舅舅。」
靈芽也跟著哥哥有模有樣地屈膝,小奶音又甜又乖:「靈芽見過外公,見過大舅舅。」
雲擎緩緩鬆開女兒,低頭看著面前這對玉雪可愛的外孫,臉上的淚痕未乾,嘴角卻已咧開一個巨大而欣慰的笑容。
他伸出手,想去摸摸孩子的頭,又怕自己粗糙的手嚇到他們,動作頓了頓,才珍而重之地,輕輕落在顧知淵的發頂。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快起來,快起來。」
雲子謙也順勢蹲下身,讓自己與兩個孩子平視,眼底的柔和幾乎要溢出來。
「一路過來累不累?餓不餓?大舅舅讓人給你們備了好多好多點心。」
靈芽一聽到「點心」兩個字,眼睛「噌」地一下亮了,小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圓滾滾的小肚子。
廊下的空氣,被這遲到了五年的骨肉重逢徹底填滿,方才的激動與酸澀,都化作了此刻暖人心脾的歲月靜好。
只是,片刻的笑聲過後,雲擎與雲子謙不著痕跡地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那份壓不住的深深疑惑。
——姝兒當年和離後孤身離京,這兩個孩子……究竟是怎麼回事?
子瑜的信中,可從未提及過。